跳漏了一拍。野蘑菇很多有毒,不能乱吃。但她从小跟着阿爹采药,对青岚山附近的菌类还算熟悉。她凑近仔细观察那几簇蘑菇。灰白色的伞盖,伞柄细长,伞盖背面是密集的菌褶,没有菌环和菌托,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类似杏仁的清香。
是“石耳菌”!一种生长在阴暗潮湿岩石缝隙、依附钟乳石滴水的稀有菌类,无毒,味道鲜美,有微弱的滋补功效,在山外坊市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她只在很深的溶洞里见过几次,没想到这里也有!
真是绝处逢生!
邱美婷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簇石耳菌采下,用一片宽大的蕨类叶子包好。虽然不多,但足够两人勉强果腹,补充体力了。
她还发现水潭边缘的湿泥里,似乎有极小的、类似虾米的透明生物在游动,太小了,根本无法捕捉。但这也说明了这潭水是活水,且有简单的生物链,水质应该没问题。
带着满皮囊的清水和一小包石耳菌,邱美婷满怀希望和力气,顺着原路爬回了外面的石穴。
当她灰头土脸、却眼睛发亮地从孔洞里钻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向胡其溪。
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邱美婷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仅仅是微弱的起伏,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深长的韵律。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将稀薄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每一次呼气,则悠长而沉缓,仿佛要将体内所有的浊气和痛苦都吐出来。
他在……主动调息?
这个发现让邱美婷更加欣喜。她连忙爬过去,将皮囊凑到他嘴边:“水!找到干净的水了!你喝点!”
这一次,胡其溪的反应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当清水触及他干裂的嘴唇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喉结明显地滑动起来,开始主动吞咽!虽然依旧缓慢艰难,但不再是毫无意识的被动承受。
邱美婷小心地喂他喝了小半囊水,直到他微微偏头,示意够了。她这才停下来,自己又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如同甘霖,让她恢复了不少精神。
然后,她献宝似的拿出那包石耳菌:“看!还有这个!石耳菌,能吃的,很补!”
胡其溪的眼皮,似乎又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邱美婷也不在意,她将石耳菌小心地分成两份,自己拿起一小份,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菌子鲜嫩爽滑,带着独特的清香和微甜,虽然生吃口感有些怪异,但对饿极了的人来说,无疑是美味珍馐。
她吃了一小半,感觉腹中的灼烧感缓解了不少,便停下,将剩下的、更大的一份拿到胡其溪面前。但这次,她犯难了。胡其溪昏迷着,无法咀嚼,这菌子不像地薯干能泡软捣碎……
她看了看手里的菌子,又看了看胡其溪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忽然有了主意。她将菌子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直到嚼得稀烂,变成糊状,然后……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但动作却没有迟疑。她俯下身,轻轻捏开胡其溪的嘴,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嘴里嚼烂的菌子糊,渡了过去。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也极其不雅的动作。但此时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之中,在生存面前,所谓的羞耻和礼节,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吃下去,活下去。
温热的、带着她唾液和菌子清香的糊状物,流入胡其溪口中。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这一次,吞咽的动作似乎顺畅了一些。
喂完菌子糊,邱美婷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心脏怦怦直跳。她不敢看胡其溪,连忙转身,假装去收拾东西,用冰凉的手背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
而靠坐在岩壁上的胡其溪,在菌子糊滑入喉咙、化作一股微弱暖流散开的同时,那紧闭的眼睑之下,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光,闪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感觉到那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指尖捏开他下颌的触感,感觉到那温热的、带着奇异清甜气息的糊状物,和紧随其后的、属于少女的、柔软而湿润的……触碰。
那感觉如此陌生,如此……逾矩。若是从前,任何敢于如此靠近他、触碰他的人,早已魂飞魄散。
但此刻,他重伤垂死,意识飘摇,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生命温度的“侵入”,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意或排斥。反而,那温热的触感和流入体内的微弱暖流,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在他那被冰火和死寂彻底封冻的感官世界里,极其笨拙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丝属于“活着”的、温热的、柔软的缝隙。
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甚至能“尝”到那菌子糊里,除了植物本身的清甜,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干净的气息。
这气息,与这石穴的阴冷潮湿,与他体内的冰火煎熬,截然不同。
它不吵。它很静。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能穿透那厚重的、名为“濒死”的屏障。
胡其溪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动作。但他那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在邱美婷看不见的角度,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那悠长而艰难的韵律。
只是,那呼出的气息里,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同的温度。
邱美婷背对着他,好半天才让脸上的热度退下去。她拍了拍胸口,深吸几口气,转身看向胡其溪。他还是老样子,闭目不动,只是脸色似乎真的好了那么一点点。
应该……没察觉吧?他昏迷着呢。邱美婷心虚地想,努力说服自己。
有了水和食物(虽然很少),绝境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邱美婷重新振作起来。她将那个通往水潭洞室的孔洞入口,用碎石和泥土稍作遮掩,只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缝隙通风。然后将剩下的石耳菌小心藏好,水囊放在胡其溪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坐到胡其溪身边,靠着岩壁。吃饱喝足(相对而言),疲惫再次席卷而来。但她不敢再睡,强打着精神守着他。
石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水珠滴落的轻微声响,和两人交织的、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寂静,不再那么令人绝望。因为有了水,有了食物,更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好转,哪怕慢得令人心焦。
邱美婷望着入口缝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心里默默计算着。胡其溪需要更好的药,需要安全的环境静养。他们不能永远困在这里。必须想办法离开这片丘陵,去临渊城。
可是,怎么走?胡其溪根本动不了。外面可能有灰袍人,有阴火球,有未知的危险。她一个人,还受了伤,带着他,能走多远?
一个个难题,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她心头。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惶恐无助。经历了这么多,一次次从绝境边缘爬回来,她的心志,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锤炼得更加坚韧。
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步一步来。先稳住他的伤势,恢复体力,再想下一步。
她收回目光,再次落在胡其溪脸上。晨光(或许是暮光)透过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唇形……其实很好看,只是过于苍白和紧抿,显得冷硬。
睡着(或昏迷)的时候,倒是没那么吓人了。邱美婷心里偷偷想着。
就在这时,胡其溪的嘴唇,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邱美婷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是不是……又要说“吵”了?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他依旧安静地靠着,只有胸膛缓慢起伏。
邱美婷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点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膝盖上,望着那点微弱的天光,怔怔出神。
她没看到,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胡其溪那隐在阴影中的、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的指尖。
也没“听”到,在她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心底,那同样细微的、近乎叹息般的涟漪。
断粮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前路,依旧被浓雾和荆棘层层笼罩。
在这方狭窄、冰冷、与世隔绝的石穴里,两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灵魂,靠着一点浑浊的岩壁渗水,几簇灰白的石耳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的依存,暂时抵御着外界和体内无情的侵蚀。
光很微弱,前路很长。
但至少,他们又撑过了一天。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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