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斧格挡。
就在刀锋离体不足三寸之际,他右肩猛地一沉,整个上半身骤然下沉半尺,同时左足向前斜跨半步,右臂竟不收反送,将大斧斧柄末端,狠狠撞向仆固持刀右腕内关穴!
“呃!”仆固闷哼一声,手腕剧震,刀势登时一滞。他万没料到杨灿敢以伤臂硬撼,更未想到对方对自身弱点竟比自己更清楚——那一撞,不偏不倚,正击在他刀势转换最虚的刹那!
骨咄瞳孔骤缩,终于拔刀!
刀光如电,自下而上斜撩,直取杨灿咽喉。这一刀快得只余残影,刀风激得杨灿额前发丝飞扬。可杨灿头也不抬,左肘自肋下悍然撞出,肘尖不偏不倚,正撞在骨咄刀脊中央!
当——!
金铁交鸣,震得近处几人耳膜嗡嗡作响。骨咄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脊狂涌而至,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他踉跄后退两步,低头一看,刀脊上竟被撞出一道细微白痕!
而杨灿,仍保持着肘击之势,左臂衣袖炸裂,露出小臂上虬结如铁的肌肉。那肌肉表面,赫然盘踞着数道青黑色经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正是以秘法锁住断骨、强行催动气血的“缚龙筋”!
原来他早知臂伤难愈,索性以秘术反其道而行之:将断骨处经络尽数绞紧,以痛为引,以血为薪,逼出超越常理的爆发之力!此术损寿折元,非至绝境,绝不轻用。
骨咄与仆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他们练刀十年,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有人将自身残躯炼成这般凶器。
鼓声终于擂响,咚——咚——咚——
三声如雷,却无人再动。
杨灿缓缓直起身,抹去唇角一丝血迹,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们刀快,我斧重。你们算我伤,我算你们命。”
骨咄喉结滚动,仆固握刀之手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看台最高处,尉迟昆仑缓缓起身。他未着锦袍,只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斗篷,斗篷下摆被风吹得翻飞,露出一双布满厚茧的老手。他抬手,做了个极简单的手势——拇指朝下,轻轻一压。
那是黑石部落的“止战令”。
骨咄、仆固身躯一震,刀锋齐齐垂落三寸。
全场哗然。
尉迟烈霍然起身,厉声喝道:“父亲!此乃木兰大阅,岂容私令干涉?!”
尉迟昆仑目光如电,扫过儿子面庞,一字一顿:“大阅,阅的是勇,不是命。他若死,黑石从此无勇可阅。”
说罢,他转身离去,斗篷翻飞如云,再未回头。
尉迟烈僵在原地,面皮抽搐。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若杨灿死于黑石刀下,凤雏城必视黑石为仇雠,联盟顷刻瓦解;若杨灿胜,则黑石威名尽丧,威信扫地。唯有此刻叫停,既保全杨灿性命,又以“惜才”之名,将黑石置于道义高地。一子落,满盘活。
而杨灿,却在鼓声停歇的瞬间,缓缓放下大斧。
他走向场边,从一名凤雏侍卫手中接过一柄寻常铁刀——刀身宽厚,无锋无锷,只是一把劈柴用的粗坯。
他将刀插于地上,单膝跪倒,对着尉迟芳芳所在帐篷方向,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沙土微扬。
三叩之后,他起身,将大斧横抱于臂弯,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背影萧瑟,却无一丝颓唐。
没有人拦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右臂衣袖滑落半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添的血痕。那痕迹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正汩汩渗着血珠。方才肘击骨咄那一瞬,他竟以血肉之躯硬撼刀脊,生生刮开一道皮肉!
他不是赢了。
他是以一条臂膀为祭,换来了黑石部落的退让,换来了凤雏城的体面,换来了玄川部落不坠的脊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杨灿走过时,一个赌徒突然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黄沙里:“玄川爷!我押你赢!押我老婆!押我命!”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跪下,接着是第三个、第五个……数十人伏地叩首,沙尘弥漫,哭声渐起。
尉迟芳芳掀开帐帘,静静伫立。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投下浓重阴影。她望着杨灿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抬手,解下颈间一串赤红玛瑙项链——那是她十二岁生日时,尉迟昆仑亲手所赠,链坠雕成展翅雄鹰,鹰目镶嵌两粒黑曜石,凛然生威。
她将项链交给慕容宏昭:“替我送去。告诉他……凤雏城欠他一条命。”
慕容宏昭郑重接过,快步追去。
杨灿已走到赛场尽头,正欲掀开帷幕。慕容宏昭赶上,双手奉上项链,声音哽咽:“公主说,凤雏城欠你一条命。”
杨灿垂眸看着那串玛瑙,赤红如血,黑曜似渊。他忽然抬手,将项链轻轻系在自己斧柄末端。玛瑙坠子随风轻晃,映着日光,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红光,宛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
他未言谢,只将斧柄往肩上一扛,大步踏入帷幕之后。
帷幕落下,隔绝内外。
沙场上,唯余一柄粗坯铁刀,孤零零插在黄沙之中。刀身微微震颤,嗡嗡作响,仿佛仍在回应方才那场未竟的生死之约。
看台上,安琉伽王妃久久凝望帷幕方向,忽而轻叹:“原来……草芥称王,不靠刀锋,靠的是把自己削成刀锋。”
风过沙场,卷起黄尘漫天,遮蔽日光。
那柄插在沙中的铁刀,刀身震颤渐息,唯余一缕细不可察的嗡鸣,如游丝,如叹息,如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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