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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干净得无法形容的眼睛。

    一个小婴儿，正躺在蒲团上，冲她盈盈笑着。

    皓月怔然地看着她。

    周围的景象已彻底变幻。

    不再是魔气森森的绝望崖底，而是仙气袅袅，灵雾氤氲的祥和之地。云霞是温柔的锦缎，铺陈在天际，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远处有仙鹤清唳，近处有百鸟和鸣。万物圣洁，天地瑰丽。

    婴孩的眉眼尚且稚嫩，圆嘟嘟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但那双眼睛的轮廓，微微翘起的鼻尖，小巧的嘴唇，隐隐约约，能看出那张她镌刻在灵魂深处，寻觅了数百年的面容的影子。

    是神女。

    是神女刚刚降生于世时的景象。

    小婴儿觉得眼前这个表情奇怪的人很有趣，她伸出藕节般胖乎乎的小手臂，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发出咿呀一声软糯的呢喃。她欢快蹬着一双肉嘟嘟的小脚丫，每一根小小的指头都圆润可爱。

    周围的仙灵之气欢欣地萦绕着她，点点星辉融入她的呼吸。百鸟的鸣唱是为她献上的祝祷，天边的霞光是为她铺就的华毯。万物都在庆贺她的诞生，万物都因她而圣洁。

    皓月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明白，何为天生神体。

    不为尘垢所染，不为邪祟所侵，生来便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共鸣。是这世间最纯净，最光明，最接近本源的存在。

    而皓月自己呢？

    她低头审视自己。

    衣袍破碎，沾满污秽的血和崖底的尘土。手臂上的伤口狰狞外翻，散发着腐臭气息。

    肮脏的魔息，肮脏的血液，肮脏的灵魂。

    她是这片圣洁之地唯一的污点。是闯入净土的不祥之人。

    早已堕入魔道，充斥着疯狂与毁灭欲望的怪物，配拥抱这样一个，代表着世间所有光明与美好的开端吗？

    可是，小婴儿却用她那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紧紧的，带着全然的依赖。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低语。

    “方才明明感应到此地有异宝降世的光华，怎的转眼就消失了？”

    皓月抽回被婴儿握住的手指，悄无声息地隐匿到了巨大神女像后方的阴影之中。

    她忍不住又探出些许视线，牢牢锁住那个蒲团上的小婴儿。

    一个背着剑的女人走了进来。

    皓月认得她。蓬莱仙宗的首徒桑茗，之前在仙门大比的时候，她与桑茗对战过。

    “咦？这裏怎麽会有婴儿？”

    桑茗面露诧异，快步上前。婴儿眨着纯净无暇的大眼，好奇地望着她。

    桑茗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入怀中。婴孩不仅不怕生，反而冲她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模样可爱至极。

    桑茗环顾四周，庙宇空旷，唯有神女像慈悲垂眸，静默无言。

    桑茗眼中流露出怜爱之色，“既与我有缘，便带回蓬莱仙宗抚养吧。”

    桑茗抱着婴儿，对着神女像恭敬一拜，这才转身离去。

    捡到婴儿的那一天，是农歷八月十七，桑茗索性为她取名时柒。

    时光荏苒，小女娃如春日的嫩笋，一天天长大。

    六七岁的时柒，俨然是个缩小版的神女像。

    这等惊世之貌，加之她天生带来的纯净灵气，很快便引起了轰动。信徒们将她视为神女转世，所到之处，无不引起狂热追捧。

    宗门內的一些老仆役，见到时柒，总是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口称神女显灵。

    集市之上，她甫一露面，信徒们便喧嚣而来，触碰她的衣角，仿佛那样便能得到神祇的赐福。道路被堵塞，行程被耽搁，还引发过不小的骚乱。人们追逐着她，口中呼喊着对神女的祈愿。

    “看，是神女！神女降临世间了！”

    “求神女保佑我一家平安！”

    “神女，请赐我福泽！”

    时柒被困在人群中央，听着震耳欲聋的祈愿，手足无措。

    自此，时柒便以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

    在日月轮中，皓月看着神女时柒长大。

    她从不露面，直到时柒偶然发现了她。

    “我看见你了。出来。”

    一个身影，缓缓自竹丛后步出。

    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银灰色的眼眸，凝结了北地最深沉的雪雾。

    时柒从未在宗门內见过这样一个人。她也从未见过谁的眼神，能同时承载如此多的矛盾，如此深的沉郁。

    时柒问她：“你是谁？”

    陌生的美丽女人回道：

    “恨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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