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皓目瞪口呆。
付时允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没有回答。他只觉得心裏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放学时,付时允依旧等在校门口。他看到向俞景低着头走出来,今天的他,连快步行走都做不到了,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那条左腿的僵硬更加明显。
付时允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比以往更远的距离。
走到那个熟悉的街心公园附近时,向俞景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在公园边缘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站定,背对着付时允的方向,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付时允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几十米外的一个报亭旁,静静地看着。
向俞景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付时允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单薄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裏,显得那麽渺小,那麽……易碎。
然后,付时允看到,向俞景的肩膀开始极其轻微地抖动起来。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渐渐地,幅度越来越大,最后,他整个身体都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他抬起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试图堵住那可能溢出的声音,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还是断断续续地,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很低,很轻,像受伤小兽垂死的哀鸣,带着绝望到极致的痛苦和无助。
付时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从未见过向俞景哭。哪怕身上带着再重的伤,哪怕被逼到绝境,他也只是沉默地忍着,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承受着一切。
可现在,他哭了。
在这个无人的角落,背对着所有可能的目光,他终于卸下了那身坚硬又脆弱的外壳,露出了裏面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內裏。
付时允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几乎要迈开脚步冲过去,他想抓住向俞景的肩膀,想告诉他別怕,想把他从那个地狱裏拽出来……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能做什麽?冲过去,然后呢?安慰他?可语言在巨大的苦难面前,苍白得可笑。带他走?他能去哪裏?报警?没有确凿证据,只会打草惊蛇,换来更疯狂的报复。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年轻,痛恨自己的力量如此有限。
他只能站在那裏,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眼睁睁看着他在绝望中崩溃,却连递上一张纸巾的勇气都没有——他怕惊扰了他这片刻唯一的、脆弱的宣泄。
向俞景的哭声持续了不算长的时间。他很快就强行压制了下去,只是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抽动。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
然后,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拖着那条不便的腿,朝着那栋吞噬光明的单元楼走去。
付时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看着四楼那扇窗户亮起灯,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
他在寒冷的暮色裏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
天空开始飘下细碎的、冰冷的雪粒,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城市华灯初上,温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照亮了无数个归家的身影。
付时允抬起头,任由雪粒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他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名字——齐晋。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当一个学生可能遭遇严重的家庭问题时,学校层面,究竟能做些什麽。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能,他也要去尝试。
短信编辑了很久,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了一行看似平常的询问:
“班长,有点事想请教一下,关于……学生手册上提到的那个心理咨询室,具体是怎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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