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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 章(第2页/共2页)

    向俞景依旧沉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脆弱地颤抖着,在下眼睑投下深深的阴影。汗水,或者可能是刚才的冷水,沿着他清瘦的脸颊轮廓滑落,滴答,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不留痕跡。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窒息。付时允感觉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酸涩,直冲头顶。他几乎想抓住向俞景的肩膀,逼他抬起头,逼他说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向俞景死死抿住的、没什麽血色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还有那身厚重得与季节格格不入的校服。

    半晌,向俞景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侧身,几乎是贴着付时允的身体,飞快地绕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凌乱,背影在灼热的日光下,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付时允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蓝白色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裏。水龙头还在滴答作响,周围是喧闹的球场和嬉笑声,可他只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胸腔裏那颗心,沉重地、一下下地跳动着。

    那片暗红色的血跡,和向俞景沉默低垂的、带着脆弱阴影的睫毛,在他脑海裏反复交替,挥之不去。

    放学铃响得拖泥带水,总算给闷罐子似的教室划开了一道口子。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呼朋引伴,嘈杂的人声和挪动桌椅的刺耳噪音瞬间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付时允动作慢吞吞的,把摊开的习题册一本本塞进书包,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住。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在靠窗那个角落。

    向俞景也已经收拾好了。他还是一个人,单肩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书包带子勒得有些紧,更显得他肩膀瘦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麽,像是在等待,等待教室裏的人先走光。

    付时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裏像被什麽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说不出的憋闷。体育课那个无声的对峙之后,整个下午,向俞景都像个高度戒备的刺猬,把自己缩在壳裏,没再给付时允任何靠近或询问的机会。

    人群渐渐稀疏。向俞景终于站起身,低着头,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付时允几乎没怎麽犹豫,抓起书包就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三五个人,混在放学的人流裏。向俞景走得很急,步伐很快,总是低着头,避开与任何人的视线接触。他专挑人少的角落走,像一尾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过喧闹的河流。

    付时允跟着他出了校门,穿过两条熟悉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旧巷子。巷子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怀旧般的暖黄色。

    向俞景在一栋看起来和其他楼没什麽区別的单元楼前停下脚步。他站在楼下,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起头,朝着四楼某个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飞快地掠过,付时允甚至来不及捕捉裏面具体的情绪,只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与他年龄不符的东西。

    然后,向俞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什麽刑场一样,低着头走进了单元门。

    付时允站在巷子口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那扇黑洞洞的单元门吞没了那个单薄的身影。四楼……他默默记下了楼层。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裏面的光景。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远处高楼的背后,巷子裏的光线变得昏暗。楼上陆续亮起灯火,窗户裏传出炒菜的滋啦声、电视的喧闹声、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一片人间烟火的嘈杂与温暖。

    只有四楼那个窗户,始终沉默着,漆黑一片,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空洞。

    付时允心裏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和担忧,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第二天,付时允的书包裏,除了课本和习题,还多了一盒崭新的创可贴,和几颗包装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麽要带这些,只是下意识觉得,或许……能用上?

    课间操的时候,他磨蹭到最后,趁着教室裏没什麽人,飞快地把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和一颗橙子味的硬糖,塞进了向俞景那个磨破了边的文具盒裏。

    做完这一切,他心脏跳得有点快,像是做了什麽亏心事,赶紧回到自己座位,假装埋头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窗边。

    向俞景回到座位,打开文具盒拿笔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住了。他盯着那两样格格不入的东西,愣了好几秒。付时允看见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手指有些僵硬地拿起那颗糖,捏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飞快地塞进了校服口袋深处。至于那张创可贴,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夹进了英语书裏,合上,像是要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付时允心裏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感。他果然……是需要这些的。

    第三天,付时允放了一包消毒湿巾和一颗苹果味的糖。

    第四天,是一小管红霉素软膏和一颗草莓味的。

    ……

    向俞景从未就这些东西问过付时允一个字,也从未抬头用眼神探寻过。他总是沉默地收下,然后藏起来,像一只谨慎的、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只是,付时允偶尔能捕捉到,在他低头摆弄那些小东西时,唇角会极其短暂地、微不可察地松动一下,那紧绷的侧脸线条,也会柔和那麽一瞬。

    这种无声的、古怪的“交流”,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付时允也开始更坚持地“顺路”等向俞景放学。他不再刻意隐藏,就等在校门口那家小卖部门口,嘴裏叼着根棒棒糖,看着向俞景低着头走出来。他也不凑上去并肩走,就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跟到那条老旧巷子口,看着向俞景上楼,看着四楼那扇依旧黑着的窗户,然后才转身离开。

    向俞景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默许了这条沉默的“尾巴”的存在。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轮到付时允做值日,等他打扫完教室,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背着书包跑出校门,以为向俞景早就走了,却意外地发现,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影裏,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

    付时允脚步顿了一下,心裏有些意外,还是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向俞景抬起头。暮色四合,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裏,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挣扎。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马路上传来的零星车声。

    过了很久,久到付时允几乎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转身走掉,向俞景却极轻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突然发声,有些艰难。

    “付时允。”

    “嗯?”付时允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心跳漏了一拍。这是那次体育课后,向俞景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向俞景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风吹散:

    “以后……別等我了。”

    付时允皱起眉:“为什麽?”

    向俞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向付时允,眼神裏是付时允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痛苦,无奈,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东西。

    “离我远点。”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又带着千斤的重量,“我会连累你的。”

    说完,他不再看付时允,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愈发浓重的暮色裏,很快消失在校门外的拐角。

    付时允僵在原地,那句“连累你”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裏,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和刺痛。他看着向俞景消失的方向,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连累?

    到底是什麽样的处境,会让一个人用上“连累”这样的词?

    那股想要弄清楚一切、做点什麽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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