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桌上两杯茶水已经冒着热气, 显然是早有准备。
“坐吧。”
他语气不重, 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两人刚坐下, 方砚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像在思考, 更像是在斟酌措辞。
空气裏弥漫着茶的苦香。林序南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杯,指尖几乎没动。
他刚准备开口, 却被裴青寂淡淡地截住。
“那天实验, XPS的程序确实无故终止,随后又自己重新启动。”
裴青寂的声音平静,语气客观得像是在陈述一场天气。
“这些细节,仪器使用日志裏都有记录。您要是看过, 就知道当天的操作流程都符合规范。”
方砚点了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稳住气氛,“日志我已经看到了,但是负责人说裏面的运行程序被修改过。”
他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眼,观察两人的反应。
林序南心裏一紧,却还是不动声色。
裴青寂只是淡淡一笑,那笑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
“我也和你们实话实说吧。”他压低声音,语气裏带着几分疲惫,“万墨闻和我是师出同门,他建议我更新系统,说是实验性能更稳定。XPS的升级我确实知情……但我真不知道他改过程序。说实话,这事我也挺被动的。”
他这句话,说得看似坦诚,其实是在干干净净地撇清关系。
裴青寂没接话,只是微微往后靠,目光落在那盏茶上。
热气缭绕,他指尖轻叩着扶手,淡声道,“方老师找我们来,是想让我们补充些什麽线索吗?”
“对。”方砚顺势点头,语调变得温和,“找你们聊聊,是想确认下细节,好整理一份材料配合负责人调查。我们都希望事情早点平息。”
他这“我们”,巧妙地把自己和他们绑在一起,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裴青寂听到这裏,笑了下,语气依旧客气,“我们知道的就这些。那天工作人员也解释过,是因为临时停电。当时仪器还在预热阶段,具体运行我们还没来得及没碰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是突发事件,我们也没太多经验。”
方砚微微眯眼,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从那双眼睛裏找破绽。
裴青寂神情淡然,眼底平静如水。
过了半晌,方砚终于移开视线,似乎也没看出什麽问题,便悄悄松了口气。
话听起来像安慰,实则又像暗示。
说完,他起身,把两人送到门口。
门开合的一瞬,冷风从走廊灌进来,裴青寂回头,只见方砚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退去。
门关上,茶水的热气也散了,空气裏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楼,夜色笼罩,风带着金属的冷意。
楼裏那盏没关的灯,像一只眼,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直到进了家门,林序南才终于开口。
“方砚是想要推卸责任。”裴青寂抢先说,语气篤定得几乎不需要思考,“他怕牵连到自己,所以先撇干净。”
林序南怔了下,随后微微皱眉,“也就是说,万墨闻违规操作项目基金申请的事情,已经开始审查了。”
裴青寂“嗯”了一声,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利落。
“违规操作、账目不清、虚报开支,他的手段不止一处。现在上面的人盯着,方砚虽没什麽大的过错,但他的职业生涯可经不起折腾,他当然想找个‘安全出口’。”
林序南靠在餐桌边,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那这次的事,会不会波及渐青?”他迟疑着问,“毕竟,匿名的材料是他递上去的。”
空气缓和下来一些。
林序南这才轻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麽似的问道,“那……纪晚楮那部分实验数据,你打算怎麽办?”
裴青寂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我打算把纪晚楮的全部实验数据授权给你。”
“我?”林序南的眼睛睁大,“我以为你会自己留着,授权给裴青寂。”
裴青寂摇头,神情认真,“在实验上,你比我更需要它。而且,纪晚楮的研究数据本来就和你现在想要做的关联度更高,放在你手裏才有意义。”
林序南先是怔了怔,随即“扑哧”一笑,眼底的紧张散了些。
“那我得先看看那些数据值不值得我‘功成名就’。”
“可以。”裴青寂语气懒散,眉梢一挑,“不过要等几天。”
“为什麽?”林序南疑惑地看他。
裴青寂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笑,“我……忘了密码。”
林序南:……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林序南正想问“那怎麽办”,裴青寂已经无奈地嘆了口气。
“我找时间问渐青吧。之前他也参与过实验,我可能……给他留过线索。”
林序南微微眯眼,立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裏带着明显的调侃,“哦?那你外面的小妖精们还知道你多少秘密?”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厨房门口探出来。
“嗨!客厅的朋友!”
钟渐青一手拿着炒菜铲,一手还扶着门 框,头发微乱,表情相当“抽象”。
“你们背后密谋说坏话的时候,是不是该先看看屋裏还有没有別的小妖精在听?”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头。
林序南直接笑出了声,笑到差点靠在沙发上。
“偷听?那叫监控舆情。”钟渐青得意洋洋地扬了扬铲子,语气一本正经,“我好心算好你们的时间,提前去买了菜做了饭,结果......呵,终究是错付了。”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语气却愈发夸张,像个认真在演戏的观众。
窗外风声轻轻,灯光柔和。
几句拌嘴下来,连方砚那场压抑的对话都似乎被笑声冲散。
林序南听着他们俩一来一回的斗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饭菜陆续上桌,热气氤氲着蒸腾的香味,窗外的雨滴顺着玻璃滑落,打在窗台上发出轻轻的拍击声。
林序南被他这话逗得笑了笑,举杯相碰。
“也算是见过风浪的人了。”钟渐青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但笑意还没完全上眼底,就被什麽压住似的。
杯子轻轻落在桌面,他沉默了两秒,终是开口,语气低而稳,“调查组那边已经出结果了。”
林序南的笑容一滞,带着惊讶,“这麽快?”
“嗯。”
渐青靠在椅背上,眼神沉着,少了平日的调侃与轻佻,多了几分沉重。
桌边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汤勺落在碗裏,发出一声轻响。
“调查负责人那边给我看了部分记录。”钟渐青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用词,“除了举报的那些,还查出了不少问题。项目审批意见上几乎全是他一人拍板,连会审流程都跳过。他不信別人,也不让別人插手。”
裴青寂放下筷子,慢慢靠在椅背上,眼神深了几分。
“我以为他只是偏执。”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真伸了不该伸的手。”
林序南抬眼看着裴青寂,察觉到他语气裏的失望和冷意。
那种语气不像是对同僚,更像是对一个曾经信任过的人。
片刻的沉默后,裴青寂开口,声音很轻,“那上面准备怎麽处理?”
“现在还在內部审查。”钟渐青回答,“估计先停职,再扩查账户。”
雨声敲在玻璃上,细碎却不断。
钟渐青缓缓放下筷子,嘆了口气,“其实早就有人提醒过他別太过火,他不听。”
一瞬间,三人都沉默。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那种‘识机遇顺潮流’的领导。”裴青寂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只是这次,连底线都踩没了。”
钟渐青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裴青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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