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
但人不会永远好运下去。
战后，农场的医生来为他治疗身体。
一番检查过后，摘下听诊器，摇摇头，通知他：
“应该是神经系统的问题。”
“应当是因为你中了鬼蛾的幻术，仍然继续行动，毒素在你的身体裏侵蚀得太久太深了，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如果只是双腿受损，哪怕截肢，重新装个义肢都可以……但是神经系统不行。
大脑和神经系统太精密了，哪怕是主神商店，也没有完全修复的手段。
医生告诉戎碑，接下来的后半辈子，戎碑可能只能靠轮椅行动了，不过若是康复训练做得好，也可以用拐杖协助行走。只是，无论如何，再不能高强度运动，也不能再参与战斗了。
否则愈演愈烈，瘫痪都有可能。
通知他的时候，医生看起来并没有多麽的丧气。那个年轻的医生很轻松，扬着声音对他说：
“但是您放心吧，农场对老兵的待遇没话说的。您的治疗费，农场会全部负责的！”
“对于您这样重伤致残的战斗英雄，以后您的食宿，就由农场来终身承包了。每周还能领额外的积分补贴……都从农场的公费裏出。”
说到最后，医生甚至压不住羡慕的语气，感慨道：
“哎，在饥荒游戏裏，能用一条腿换来下半辈子的安稳，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啊。”
“以后，您再也不用上战场了，也不用工作，只要好好活着，享福就行了。”
“戎先生，您在听吗？戎先生？……”
…………
……
戎碑没在听。
他仰着头，死死地看着告示板上的告示，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目光如火，描摹过每一个笔画。
心脏在他的胸腔裏面剧烈搏动着，撞得他的肋骨生疼。
这些日子以来，戎碑活得并不好。
平心而论，农场对于伤员的待遇真的很不错。
这个末日裏，伤残玩家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可是农场不仅给他准备了一间一楼带院的小房子，还免费包了他的三餐，在食堂裏可以随便点，额度高得吓人。隔三差五还有人会给他送点东西过来，补贴也定时打到卡上，足够他购买生活必需品，再来些奢侈零花。
医生说得没错，戎碑可以舒坦过一辈子了，农场能活多久，他的小日子就能过多久。
可是，没有人会让一个上不了战场的废物当军官。
林秋水是个好人，不仅公事公办，还很念他的好。经常亲自登门送些东西，慰问感谢。但是，每当戎碑提起“让我归队”这样的请求，林秋水都只会苦笑摇头。
然后给他再转点积分。
戎碑不怪林秋水。
逃避现实也好，別的什麽也好，戎碑完全不想去研究那些什麽【农场保卫战重伤残战斗玩家抚恤政策】、什麽【老兵荣誉奖章】。那东西发下来的第一天，他就把它随手扔到了垃圾桶裏。
有人给他送东西和积分，他就收着，他也要生活。
没人的时候，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在那片送给他养老的空地上，空挥着双手中的短刀。
趴着，坐着，站起来，摔一次，踉跄一次，再来一次。
现在，戎碑还每天维持着早起的习惯，却已再不能回到他熟悉的一线了。
他每天看着公告板，看着农场日新月异的变化，看着新的机会一个一个到来，又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
然后回到自己的小院裏，日复一日地空挥着匕首，做康复训练。
当年，医生说他后半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最强也是与拐杖为伍，不能久站。
但是戎碑保持着极度自律，他的康复训练持久以恒，非常成功。恢复情况比预想要好太多，连医生都惊嘆。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独立行走，拐杖都不用。只是走得慢一些，看起来腿有些不便。
……就如同他这一辈子。
有些小本事，又永远追不上最强那些人的脚步……
只能一辈子浑浑噩噩。
……
又一辈子不想服输。
戎碑抿着嘴唇，扶着腿，一点一点，从人群裏挪了出去。
对于要卖的东西，戎碑有自己的想法。
戎碑不太会做饭，但是他知道，大部分的小摊小店，其实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尤其是乐园裏，很多都是美丽漂亮的噱头，实际餐品本质是很简单的。
他这些年出生入死，攒下来了不少积蓄。农场的食品售卖并不昂贵，只要他选好原材料，简单加工一下，经营一个乐园商店，是大有可为的！
最近的农场工商业发展的很好，大宗食品的出货速度有限，要排队。
而现在的队伍，已经排到半个月之后去了。
办事的小伙子苦笑着说：“现在很多人都有点想法的，先来后到吧，确实没办法。”
背后，是后勤部订货的人山人海。
戎碑面色僵硬，思索起来。
突然，前台裏，另一位办事玩家直起身子，眼神扫到他的肩膀，惊叫一声：“您是第一次农场保卫战的老兵？”
周围所有人都向这边看来。
戎碑不太适应成为人群的中心，抬起头：“……我是。”
今天的天气有些凉，戎碑出门，穿了一件农场发的毛呢大衣。是浓到近黑色的深绿色，料子厚重，穿起来保暖又舒服。
平常农场发的福利太多了，戎碑也没太在意，他的胸前，印着一枚闪闪发亮的徽章。
那个办事的小伙子愣了一下，看仔细了，顿时眼前一亮：“真的是老玩家！”
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赶忙出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将他请到了边上：“对不起，我刚才没认出您来……您喝水！先在这边坐。”
戎碑捧着热水。他还是不太习惯被人瞩目，浑身有些不舒服。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盘算着，问道：“现在有哪些不用排队的原材料？”
小伙子笑了：“啊！不用排！”
小伙子拿来一张表格，双手为他放在身前，又递过去一支笔，欢欢喜喜地说：
“您想要的商品在这裏填写，预支付一下积分，我们下午之前给您送到位置！”
戎碑一下子愣住了。
戎碑说不清心裏什麽感觉，好像被人轻轻揉了一把。
呆滞了一会，沙哑地轻声问：“……真的可以吗？”
小伙子说：“什麽话！没有您的话，农场现在说不定都覆灭了，怎麽能有我们今天的安稳日子？”
小伙子还说：“放心吧，农场永远不会忘了您这样的人。”
“您先看着，慢慢看。只要您需要，农场的所有机会，随时为您准备着！”
声音年轻而有朝气，充满敬意。
戎碑的手重重一顿。
汗水从额角渗进他的眼睛裏，蛰得双眼通红，却不肯眨一下。
他抿起唇，眼角余光飘到桌面上，放着一本他从未注意过的册子。
【农场保卫战重伤残战斗玩家抚恤政策】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