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啷!
手腕一转,神乐铃碎响声起,周围的风声顿时止住了。
哗啷!
和子双手交合,持神铃低眉,漫天树影落在她的身上,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空灵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啊啊、敬告天脉大神:
【诚惶诚恐,谨奉心虔,蒙稻荷穗麦之护佑,得奉此珍馐于面前……】
哗啷!
风声骤起。漫天的红线铺展,银丝红衣的天脉巫女裙迎风自舞,威势顿起。
她扬首时,天地都在注目于她。
【今有八百万神息护道侍命武士,晨昏执刃,风雪披身,千百年侍立于此,不得安眠。】
树林如波浪般波动,枝条摇曳,树影梭梭。血雾都在这风中散去。
钟炎卿被迫后退一步,运起天选者的强化法阵,方才能在这裏待住。
和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定。
狂风大作,大地颤动,面前的树似乎意识到了什麽,突然猛地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装死了,无数干枯的枝条汹涌扑上来,想要缠住和子,阻止她的接下来的话。
【吾之同胞姊妹,吾之手足兄弟,千百年血债因果,皆尽由吾天脉天命之躯,一力承担。】
轰!
天脉降雷,毫无征兆的暴雨如瀑而落。
天满福地尽归于天脉之命,风霜雨雪皆有定数。
天脉听到了巫女的祝祷。
那枝条快要疯了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和子脊背挺直,在暴雨中直身长跪,头颅都没有为之偏移一下,单单只是目光向下一扫,所有的枝条都停滞在了原地。
那是属于【天脉之女】的眼神。
没有武士能够忤逆她。就像不能忤逆当年的爱子。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
【吾愿献此躯壳灵魂,使其诸般罪孽尽归于吾身;】
【鲜血恩怨报偿,有头有主,灵魂不散,尽往……】
和子抬起头。
【……此处来。】
虽然司知砚没有见过爱子,但他无端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和子,或许和当年的爱子颁下【献祭之命】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们本就一体双生。
这裏是天满福地。命途轮转,百因有果。侍神武士们由信众千手托举供奉,却最终提刀屠戮信众,血溅千裏。
这千百年来,充满痛苦与愧疚的永生,是否就是天脉对此的报偿?
没有人知道。
但无论如何,和子接过了这个重担。
在天脉面前,用最正式的祝词,以一己之力,替爱子与这些侍神武士们,担下了所有的因果血债。
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內心出奇的平静。
在这一刻,她是在为自己前半生的逃避交出一个答卷。
事至如今大梦方醒,请让我做点什麽。
我需要做点什麽!
轰隆!
天脉降下了奇跡。
下一秒,和子空洞的眼眶中,不尽的,凝固的鲜血,尸体,累累白骨,和着无数的鲜血一起,泊泊涌出。
无数双眼睛在血中翻涌,这鲜血却不落下,而是填满了她的眼眶。
千万双眼睛汇聚于她的瞳孔,千万根白骨拼凑成她的虹膜,千万升鲜血填满了她的眼白。
和子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却一声不吭。
这暴雨与众生的怨念,使她拥有了一双,猩红色的,千百双眼睛所组成的眼睛。
万裏高空之上,充满血丝的巨眼瞳孔浑浊,目光越过乌云,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和子慢慢抬起头。
突然,钟炎卿整个脑袋嗡得一声,鲜血从耳孔中一下子冒了出来。
司知砚一把将钟炎卿拉在身前,手拢住她的双目,说:“別看她。”
那不是凡人能够直视的东西。
钟炎卿慢慢喘息着,抓着他的袖子点点头。
司知砚想:
……但是我没事。
我为什麽没事?
司知砚浑身湿透,却不觉得冷。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握住颈边的藤蔓。
藤蔓一直陪着他。
司知砚盯着和子慢慢流淌的,仿佛深渊一般的猩红双目,仿佛看到了无数枉死与战栗的人。
现在和子的眼眶裏有什麽,很难用语言描述。
那是死在【献祭之命】下的,上千万无辜魂灵。
他们或许没有怨恨,但是他们依然有血有肉,有遗憾。
这些魂灵也许是助益,也许是伤害,司知砚也摸不准。但毫无疑问,他知道和子迎来了一次质变。
黑棘森林在风雨中哀鸣。
武士们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伸出枝条,在他们侍奉的巫女上空盘绕成顶,为她挡下针落般的雨丝。
等和子缓过来。
和子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直起身子,回身看一眼司知砚。
放心,这裏有我。
然后又指指和子的眼睛,轻轻摇摇头。
和子微笑颔首,重新闭上眼睛。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随意睁开眼皮了,但她能看到更多东西。
她仰起头,看着为她遮风挡雨的侍神武士们。
巫女的长发被雨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突然笑了一下:
【自今日起,愿诸君道途澄清洁净,坚守如松如垣。】
【志如金铁,风雨不移,再不为杂思孽债所扰。】
和子一拍手,双手合十。
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快,与当年少女餐前祝词的合掌唱诵声,一模一样。
【……礼成!】
树影颤得更厉害了。
头顶,天脉的风雨却渐渐小了。
仪式结束,感应终止,乌云渐渐散去,只留下稀薄的血雾。
当年的血祭大阵结束之后,这或许是千年以来第一次,由【天脉女】所主持的正统大祭,重新出现在天满福地上。
但是和子面前摆着的,却不是清淡的清鱼祭品。而是一大锅咕嘟咕嘟沸腾的,冒着热气的寿喜锅。锅子裏热热闹闹,挤着牛肉片、鱼片、白菜、香菇、码的整整齐齐的豆腐,打好十字花刀的大根……都已经煮透了,入味了,全都是寿喜烧汤汁的顏色。
香气一丛一丛地往出冒,凭空地让这场景增添了许多人烟气。
和子端起碗筷,打散生鸡蛋,让碗裏面充满金黄的蛋液。又往裏面夹了许多好吃的。
她也不客气,低眉轻笑。
“……我不是为天脉做这些事的,而是为你们。”
然后,把碗筷往面前一递,一字一顿:
“所以,山田武士。”
“出来,与我共食,向我效忠!”
清朗空灵的回声荡在黑棘森林之中。
……
风渐渐止住了。
婆娑的树影散去。
面前,一个身材高大,半透明的,胡子拉碴的虚影,逐渐浮现。
这麽多年了,他还是带着那顶旧斗笠,片刻不离身。斗笠上还坠着和子当年给他攒的红缨,已经有许多残缺,斑驳破碎,遮阳面上还有一块大缺口,已经遮不住眼了。
露出眼角满是细纹的左眼,和布满狰狞伤疤,饱经沧桑的半张脸。
山田武士活了很久呢。和子想,这是好事。
时过经年,他们都变了。
山田已是独臂,左臂只剩下空挡的袖管。他慢慢地伸出仅剩的右手,接过那副碗筷。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尝试了好几次,才将碗端正地放在小几上,夹起一片牛肉。
牛油的脂肪香醇,肉质纤维分明,鲜甜浓郁,被寿喜烧的酱汁烧得透透的,甜咸鲜美,滋味十足。烧得有一点偏老,却正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熟度。外面裹满了顺滑香浓的蛋液,散着一点点香味。蛋液裏还浸泡着煮透了的豆腐和香菇。
他以前就喜欢这一口,他的小巫女大人从来没忘记过。
就像他也没有一刻忘记过她一样。
近千年了啊。
眼泪顺着下颌滴进汤碗裏,山田高大的脊背深深地弯下来,嗓音沙哑,几乎哽咽不成声。
【天满神社…侍神武士大组长山田圭……携神社福地十三万五千侍神武士……】
【……谨遵谕令!】
沙沙……
风起了,月光洒落,血雾还没来得及回来。
司知砚放眼望去,一行行、一列列的黑棘木,如卫兵般伫立在星空之下,一望无际。
这也太多了。
在在最后的日子裏,爱子为了保证献祭之命的实施,大规模征兆武士。不知道用了什麽方式,将经年以来的侍神武士亡魂重新抽调,以亡骸武士的姿态为天满神社再战。
而当年精英的侍神武士们,都成了爱子手下以一当千的战将。
这种规模,与其说是守卫神社的武士,不如说是没有征战的天满福地,出现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军队】。
战斗固然有伤亡,随征随补,但是每一个活着与死去的武士,都会在黑棘森林重生。
司知砚不知侍神武士们现在还剩下几分能量,但毫无疑问……
司知砚抬头望向【眼】,与那充满怨毒的、混沌的目光对视,注视着祂眼中的鲜血,微微一笑。
“不远了。”
他轻声说,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
作者有话说:这是15日 与16日的更新
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一段阅读体验不能断,干脆晚点一起发了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