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小的时候总是跟着我妈妈一起辗转很多个城市,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各种?交通工具上度过的,她?可能是害怕我无聊,就给我准备了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机器,那上面下载了很多很多动画,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五只小羊的故事。”
“五只小羊?”
“没错,很可爱的动画,他们中有一只特別聪明?的小羊,每次遇到麻烦,他总是能发挥聪明?才?智,帮助自己?和?伙伴们化险为夷。”
帕尔瓦纳听了他的讲述,开口?发表自己?的感想,“听起来像你?。”
噗……
周祈差点把手裏的杯子都打?翻了,“我?怎麽可能呢?”
“你?也?很聪明?。”帕尔瓦纳认真地说道。
听着他的夸赞,周祈嘴角的笑反而消失了,“我……一点也?不聪明?。”
灰蜜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效果,前一秒他还在为帕尔瓦纳的话?感到好笑,接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便又像山一样压向他的肩膀。
“我一点也?不聪明?……”他喃喃自语,嘴裏重?复着同样的话?。
他的确一点也?不聪明?,周祈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以前,即使再迷茫、再困惑的时候,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一条模糊的路径在指引着他,他只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无论遇到什麽坎坷磨难,只要咬牙坚持,总能走到终点。
但现在那条路消失了,周围的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地,他没有看?穿白雪的阻碍、寻找正确道路的能力,同时也?没有试错的机会,一旦踏出去第一步,哪怕是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要硬着头皮跳下去。
他一个人的万劫不复不算什麽,可他身上还缠绕着千千万万根因果的丝线,他要如何才?能轻松又坦然地带着所有人、带着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的命运走向毁灭。
“周祈。”身边的人伸过来一条胳膊,攥住他的手。杯子裏的酒已经凉了,周祈的手也?变得无比冰冷。
帕尔瓦纳拿走他手裏的杯子,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提到了一个有些突兀的话?题,“和?我说说你?妈妈吧,周祈,她?是个什麽样的人?”
妈妈……周祈感觉自己?和?这个词已经隔了几辈子的距离,他想要回忆,却怎麽也?记不起来。
明?明?刚刚还在讲述有关她?的事情……周祈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虫子啃噬出了一块缺口?,关于母亲,他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碎片,连模糊的形象都无法拼凑出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意识到这一点,周祈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个名叫虚无的东西正在自己?身上活过来,祂在吞噬他的过去,从父母、家?人,再到他关于过去的回忆,最后祂会吃掉他完整的身份,然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周祈这个人了,他还活着,但他不再是他,可能是曜日、可能是K,但不再是周祈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歷,没有人知道他并不是普路托人,他来自一个秩序而光明?的世界,他有家?人,有兄弟姐妹……
什麽都没有了。
帕尔瓦纳当然注意到他状态的变化,他看?到周祈在不停颤抖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灰蒙蒙的雾气好像又要覆盖上那双漆黑的眼瞳。
他急忙抱住周祈,贴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周祈,你?那个时候只是个小孩子,这麽多年过去,忘记名字很正常,真的,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周祈的肩膀都是僵硬的,帕尔瓦纳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之前无数次、由周祈来安抚他时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还记得那个吗?一瞬的追忆,別在心裏放太多东西,用你?的灵去回忆,会想起来的。”
帕尔瓦纳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周祈发自本能的想要按他说的去做。
他把脸埋在帕尔瓦纳的环抱之中,闭上眼睛,世界又变得静谧起来,一股外来的灵知帮他将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视野中排列,又让那些碎片互相融合,最终组成了一个朦胧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坐在钢琴前,舒缓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周祈睁开眼,对上帕尔瓦纳关切的目光,“怎麽样,想起来了吗?”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客厅的那架钢琴,在琴凳前坐下。他将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回忆着梦境中的旋律,轻轻地按动琴键。
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也?是他努力拼凑出来的,对母亲最后的回忆。
帕尔瓦纳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安静地听着,这是他时隔将近十年的时间,第二次听到周祈在他面前弹奏钢琴。他的演奏非常熟练,熟练且平稳,舒缓的旋律将房间中凝固的黑暗洗刷得更加澄澈、纯净,每个音符都包裹着欲言又止的呜鸣,如同缠绵悱恻的耳语。
周祈的身影在静谧的氛围中是那麽的虚幻,帕尔瓦纳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并在合适的时机加入演奏,他从没有听过这首乐曲,但不代?表他不能和?周祈一起往下弹奏。
他的突然加入让周祈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帕尔瓦纳引导着他调整状态,旋律很快再次平稳下来,周祈适应了之后,他们配合默契,四只手同时在琴键上飞舞,舒缓的乐曲继续推进?。
音乐是情感的载体?,弹奏乐曲是演奏者释放情绪的过程,哪怕是同样一首乐曲,不同的人弹奏起来都会是不同的感觉,而四手联弹时,双方的情绪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
周祈的旋律像是一条在黑夜中安静流淌的河流,零碎的光芒洒在河面上,跟随水流寂寥地浮动着,他随波逐流,茫然地在原地打?转,而帕尔瓦纳的旋律在这时加入了进?来,那条河流好似在这一瞬间打?通了新的渠道,汇入了更加广袤无垠的江河湖海,晚风吹拂,起伏的波涛托举着那团破碎的光芒,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形状,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他们的旋律互相交替,好像在一呼一应的交流和?对话?,帕尔瓦纳一直都是个不善言谈的人,所以他只能用音符代?替话?语,想要告诉他身边的人,就像所有的河水最终都会汇入海洋,冰雪都会消融,所有的雨季都会过去,你?也?总会找到一条你?的道路,哪怕它迂回曲折,但你?总会找到它。
周祈看?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乐曲中的幽静柔和?经由帕尔瓦纳弹奏出来之后,变得充满了温度和?力量,它们如同暖流一般涌进?周祈的胸膛,轻柔地拂过他行将破碎的心脏,抚平所有的不安与躁动,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复原如初。
演奏进?行到最后,声音消散,旋律却没有停下。
周祈没有反抗或是挣扎,他将自己?融进?了琴键中,和?帕尔瓦纳一起,和?他的曲调缠绵着,静谧而柔和?地交融,这或许是帕尔瓦纳第一次愿意轻轻按动琴键,短促的和?弦循序渐进?,偶尔会有不和?谐的音符跳出来,但不影响整体?的旋律。
乐曲进?行到最后才?有了失控的跡象,帕尔瓦纳细致而紧凑的演奏将曲调推进?到最高潮的段落,他丢失了主旋律,在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客厅的灯亮了。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周祈说。
“嗯,好像是。”帕尔瓦纳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你?想要出去吗?”
“现在吗?不了,我想明?天出去。”周祈冲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和?往常没有什麽区別的微笑。
“还有很多没完成的事在等着我们呢,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但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退缩或者是逃避,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