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米娜,你说过想看看墙外的花,等以后我们把巨人赶出去了,我一定替你多看看。”
尤弥尔靠在不远处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裏,眼神复杂地看着克裏斯塔的背影。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沉浸在悲伤裏,却也没表现出冷漠,只是默默注视着那个总是温柔待人的女孩。直到克裏斯塔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尤弥尔才缓缓走过去,从口袋裏掏出块糖,递了过去:“哭了也没用,还不如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以后的日子。”
克裏斯塔接过糖,指尖碰到尤弥尔的手,带着一点凉意,她轻轻点头,把糖放进嘴裏,甜意慢慢驱散了些许苦涩。尤弥尔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又很快恢复平静,目光重新投向焚尸堆,心裏却默默想着:以后,得护着这个傻丫头。
火焰渐渐升高,浓烟卷着灰烬飘向天空,落在每个人的制服上。让站起身,朝着马克、柯尼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裏的坚定更甚。他知道,明天开始的路会很难走,但他不会再害怕了。
火焰依旧燃烧,照亮了广场上一张张带着悲伤却又藏着希望的脸。让攥紧拳头,在心裏默默约定:一定要带着伙伴们的份,继续往前走,把巨人赶出去,让以后的人,不用再经歷这样的离別。
时间回到今天。
训练兵团广场,夜晚。巨大的火把插在广场四周,跳动的火焰将黑暗撕开一个个不安定的口子,也将肃立的新兵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他们此刻內心的波澜。高墙的巨大黑影完全融入了夜色,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压迫着每一个人。埃尔文·史密斯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披调查兵团的自由之翼,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诸君,”
他的声音穿透夜晚的微寒空气,没有高昂的煽动,只有一种沉静如深潭般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年轻人的耳中。
“你们面前有两条路。”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旗杆的呜咽。
“一条,是转身,回到驻兵团或宪兵团为他们安排的营房。那裏有相对温暖的床铺,有更安全的巡逻路线,有更高的生存几率。你们可以娶妻生子,在墙內度过或许平凡但大概率完整的一生。”
他平静地描述着,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而另一条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的年轻脸庞,
“通向墙外。通向地狱。”
这个词让许多人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在过去几年,甚至在托洛斯特区灾难性的胜利之前,调查兵团每一次壁外调查的平均死亡率,超过三成。而这,仅仅是我们能带回确切数字的那部分。失败,颗粒无收,徒留尸骨,是常态。”
他的声音像冰冷的铸铁,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上。
“我们抛下同伴的尸体,带回来的所谓‘成果’,往往只是更加令人绝望的谜团和更庞大的疑问。我们甚至无法向墙內的人民证明,我们牺牲的意义究竟何在。”
他停顿了,让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事实,沉甸甸地压垮一些人心头最后的侥幸。
“那麽!”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如同利剑出鞘,
“为什麽还要去送死?为什麽还要成立这该死的调查兵团?!”
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理由只有一个!”
埃尔文的手臂猛地挥出,指向那无边无际的、被火光照亮一小片却更显深不可测的墙外黑暗。
“因为人类,正被圈养在这三堵巨墙构成的牢笼之中!”
“如果我们什麽都不做!如果没有人愿意去面对这残酷的真相,去牺牲!那麽一百年,甚至一千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依然只能像家畜一样,活在这三堵墙裏!他们依然会对墙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依然会活在巨人的阴影下,颤栗地度过被圈养、被挑选、被吞噬的一生!这!就是你们愿意看到的未来吗?!”
台下的训练兵们仍未出声,但他们的內心似乎已经夹杂着不少愤怒和恐惧。
“牺牲的意义何在?”埃尔文的声音再次沉静下来,却蕴含着更强大的、火山爆发前的力量,“在于它能为后来者铺就哪怕只有一毫米的前进道路!每一个调查兵团士兵的死亡,其价值,就在于他们用生命换来的,那一点点关于巨人、关于地形、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情报!这些微小的、染血的积累,终将汇成我们夺回世界、通向自由的基石!”
“这份意志,”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无比清晰而坚定,“将一代代传承下去!直到我们,或者我们的后代,终有一日,挣脱这枷锁,获得真正的自由!”
“这不是什麽高尚的空想!这只是赋予我们这残酷牺牲意义的、唯一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朗声道,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愿意将生命投入这几乎必死、却可能为人类搏出一丝未来之事业的人——”
“站在原地,不许动。”
“选择离开,去追求墙內安稳生活的人——”
“现在,转身,离开广场。”
命令下达了。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有冰冷的选择。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了。只剩下火焰跳动的声音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脚步声响起。
第一个,第二个……十个,二十个……越来越多的人,低着头,或者咬着牙,不敢看周围同伴的目光,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地,沉重地离开了火光笼罩的广场,融入了外围的黑暗之中。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尊心上,但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栗。
广场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一大片。留下的人,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承受着离队者目光的洗礼和內心恐惧的啃噬。
在这片逐渐稀疏的队伍中,马克紧紧咬着下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能听到那些离开的脚步声。恐惧像冰水一样浇灌着他的四肢,但他想起了训练时的汗水,想起了夺回战时的惨烈,想起了某种不甘于平庸、渴望为“真正做点什麽”而燃烧的冲动。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无比,却死死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在火光中闪烁着挣扎,但最终凝固为一种带着恐惧的坚定。
而在马克不远处,德利特静立如雕塑。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冷静。埃尔文的话语,在他听来是另一层含义。墙外的地狱不仅仅是无脑的巨人,更是隐藏在人类之中的、能变身巨人的、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诡异內奸。他选择留下,不仅仅是追求虚无缥缈的自由,更是主动接过了揭开黑暗真相、与看不见的怪物斗争的使命。他的目光穿越人群,与台上埃尔文隐在阴影中的视线有过一瞬短暂的接触,那裏面是无需言说的沉重默契和冰冷的决心。他的不动,是一种主动踏入更复杂棋局的抉择。
三笠的站姿没有丝毫动摇,如同一尊磐石雕刻的守护神。目光平视前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离开的人。埃尔文的话语似乎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波澜,因为她早已做出了选择——并非为了人类的大义,而是为了那个一头热血冲向地狱的身影。艾伦在哪裏,德利特和阿明就会在哪裏,她就在哪裏。她的不动,是理所当然,是无需思考的本能。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红色的围巾,那是在这寒冷夜晚中,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温暖的寄托。
阿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墙外的世界是梦想,也是噩梦的具现化。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生存的概率与探索的意义。离开的脚步声诱惑着他,但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祖父藏起来的书页,是艾伦炽热的眼神,是对那片“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的无限憧憬。最终,对未知的求知欲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颤抖停止了。他选择留下,用智慧和脆弱的生命,去赌一个看见真相的可能。
柯尼一脸茫然,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个选择的严重性。离开?加入宪兵团?去享受生活?……想起伙伴们的惨状,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攥住了他。留下?去墙外送死?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但看到身边让那挣扎痛苦的表情,看到莎夏也站着没动,一种奇怪的、不想被抛下的念头占了上风。“反正……回去也没什麽意思了。”他嘟囔着,挠了挠光光的后脑勺,最终还是稀裏糊涂地留在了原地。
莎夏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肚子甚至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宪兵团!那裏肯定有更多的白薯!更好的食物!安稳的生活!诱惑力巨大。但……但是……调查兵团……她偷偷瞄了一眼让,看到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前方如同山岳般稳定的三笠。她想起了在托洛斯特区,大家一起战斗的情景。一种模糊的、超越了口腹之欲的“同伴”和“责任”感,让她挪不开脚步。“……肉……墙外说不定有巨大的……好吃的野兽?”她试图用美食安慰自己,吞咽着口水,艰难地压制住了转身的冲动。
克裏斯塔的脸上写满了温柔与悲伤。她看着那些离开的人,眼中没有鄙夷,只有理解。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命的重量。她想做一个“好孩子”,一个被所有人喜欢的人,选择离开似乎符合这个期望。但尤弥尔站在那裏,像一座灯塔。更重要的是,埃尔文的话触动了她內心深处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火花——或许,在这裏,她能找到自己存在的真正价值,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被期望的“好人”?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最终选择了停留。她想成为能配得上尤弥尔、也能真正帮助他人的人。
尤弥尔嗤笑一声,对那些离开的人投去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但她的眼神在扫过克裏斯塔时,瞬间变得复杂而柔和。她留下的理由只有一个——克裏斯塔。这个傻乎乎、善良过头的女孩选择了留下,那她就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墙外的地狱。她的站姿吊儿郎当,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选择。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决绝和自嘲,她早已将自己的命运与克裏斯塔牢牢绑定。
莱纳与贝尔托特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仔细看去,两人的脸上似乎仍有些说不明的情绪。但也没人知道那些情绪背后到底藏了什麽,唯一值得关注的点似乎是贝尔托特在阿尼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时偷偷瞄了一眼。
让的內心风暴最为剧烈。虽然他早就告诉了自己答案,可他的內心交织着的痛苦、渴望、恐惧和不甘也几乎快要撕碎他。让仿佛能看到母亲欣慰的笑容,能看到自己在內地安稳升迁的未来图景——那曾是他梦寐以求的!另一个声音却在埃尔文的演讲中尖叫,那是柯尼、莎夏这些笨蛋的脸,是伙伴们临死前的样子,是某种他不愿承认的、该死的、不想输给艾伦那个混蛋的自尊心和一点点潜藏的、连自己都厌恶的英雄主义!“可恶……可恶!”他在心中疯狂咒骂,拳头攥得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突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抓住了。他没有转头,因为他知道那是马克。最终,那幅“和大家一起变成巨人的粪便”的恐怖画面,竟然奇跡般地被“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安逸地活着,还有什麽意思”的念头取代。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让自己如同生根一般,死死钉在了原地,从牙缝裏挤出一句无人听到的咒骂。
时间流逝,再也没有人离开。留下的人,用沉默的站立,宣告了他们的选择。
埃尔文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留下的面孔,那些脸庞上带着恐惧、坚毅、迷茫、决然,种种情绪交织。他的目光在马克脸上稍作停留,看到了那未被磨灭的纯粹勇气;最终,他的视线与德利特的目光再次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好。”
埃尔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却仿佛为这场残酷的筛选仪式敲下了最终的定音锤。
“留下的人,从此刻起,你们的生命,将获得新的、沉重的意义。”
“调查兵团,”
他宣告道,自由之翼的纹章在火光下仿佛真的即将翱翔,
“欢迎诸位的加入。”
火焰依旧在夜风中跳动,将留下的新兵们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站在原地,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墓碑,又像是一颗颗即将投入黑暗、试图点燃微光的火种。夜空高远,星辰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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