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回去的路上,陈温情绪已经平复了。
他擦去唇边的血跡,又把狼狈的衣服整理好,可刚一踏进小院,就被冲出来的师尊紧紧抱住。
像是对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抱的他喘不过气来。
陈温努力笑了笑,“师尊,太紧了。”
上清微微放松了力道,却依然没放开他,这时,一道身影撞进陈温的眼中,是方应棠。
他把地方让给两人,转身离开的背影却极为孤独。
夜色如水,盘大的圆月高高在上,方应棠端着一小碗新蒸的奶提子过来找陈温,陈温刚洗过澡,黑发湿答答的贴在衣服上,明明一道法术就能弄干的事情,方应棠却寻了块方巾认认真真的擦拭着。
直到陈温吃完奶提子,头发也干了。
明灭不定的烛光映照在二人脸上,莫名带来一丝起伏不定的感觉。
“我要走了。”
陈温拿着勺子的手一紧,紧跟着笑道:“去哪裏?”
“仇已经报了,我想到处走走,或许会自己立个小门派,说不定将来能声名远扬,比凌源还厉害呢?”
“你可以的。”陈温看过去,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天赋好,肯定可以得偿所愿。”
方应棠原本淡然的笑在这种目光中渐渐消失。
下一刻,一道力量将陈温推倒在桌面上,眼前一花,方应棠的吻落了下来。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
口腔內全是泪水咸涩的味道,陈温死死抓着桌子的边缘,两人在火光中像是要融为一体。
不知过去多久,方应棠终于微微松开了他。
“陈温,我就留下来,我不求你心中的唯一,只是陪着你看着你,行吗?”
“方应棠……”陈温声音颤抖。
“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让別人发现……”
方应棠把陈温困在双臂之间,语调低沉几乎哀鸣,“上清只会以为我和你是师兄弟,这样也不行吗?”
“別这样方应棠……”陈温看见方应棠眼底的深情,几乎要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你值得一份独一无二的爱,而不是……”
方应棠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水光,“可那些……都不是你的啊。”
方应棠近来时常后悔。
后悔过去的事情。
明月曾经落在他掌心,是他没有珍惜。
而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课莱姻岚
83
方应棠走了。
离別前,他仿佛又变回了过去张扬肆意的少年郎,笑着抱紧陈温。
这是个礼貌的拥抱,像是一场告別。
“陈温,你要好好的。”
陈温鼻头发酸,“你也是,有空了记得回来看看。”
“好。”方应棠松开人,眼波流转中像是承载了千言万语,可他最后什麽也没说,只是拍了拍陈温的肩膀转身离开。
这道城门已经很老了,风沙是它的面妆,沉默是它的语言。
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他们回来也好,途径也好,疲惫也好,欢喜也好,总归是有表情的,有渴望的,可陈温心脏像是空了一大块,不疼,而是一种漂浮在半空中心无所定的感觉。
直到一抹白衣负剑的人走过来。
他背起陈温,一步步往城裏走去,走过大街小巷,卖花的女郎,调皮的孩童,白色热气后大笑的老板,端上一碗清汤面,两个肉包子,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动人。
“师尊。”
白衣人嗯了一声。
“师尊。”陈温又喊了一句。
“我在。”
白衣人的声音很温柔,短短两个人足以让人泪流满面。
陈温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哑声道:“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你。”
*
炎热的夏季过去,秋天转眼即逝就跟来了寒冬。
这几个月来陈温和上清依然生活在这裏,那座小院成了他们的家,东西越来越多,小到奇奇怪怪的摆件,大到炉子院子裏的秋千,窗头摆着一抹花,娇嫩的花瓣眷恋的触摸阳光。
上清的厨艺越来越好,毁尸灭跡的坟包越来越少,他的修为已经很高,可以保护陈温也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
不过他很少这麽做,有点小妖怪总是让陈温自己来,在人杀死对方后,再抱着他回家,倒在软榻上,来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大雪覆盖了这座城池,连带着陈温的小院也没放过。
还记得那条小鹿吗?
不知它怎麽做到的,竟然找到了回家的路。
陈温高兴坏了,又是喂吃的又是抱着哄着,哪怕是上清也忍受不了,可面对陈温眉开眼笑的快乐模样,他什麽都没说,只是晚上抱着人缠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陈温不住哀求,才低低的笑了一声。
小鹿听见屋內的动静,好奇的探头想看,就见真人抱着自己的主人不知说了什麽。
主人脸都红了,恼怒的瞪了对方一眼。
*
关于上清和陈温的故事依然是修真界的闲谈,落到凡间版本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用他们的名字写了各种淫秽的话本。
头一回发现的时候,上清险些大开杀戒,最后还是陈温将人拦下。
只是上清的白发太显眼了,哪怕只是一次,也总会有修士认出来,引来大批要替天行道的修士,不过只是些乌合之灾,后来他们动手杀了一部分,总算没人赶着上来送死了。
但陈温知道,最重要的是因为上清变了。
他改变了自己的发色,容貌没变,却好似一下从九天上落回人间。
陈温看了很难过,可他知道,这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
过了年,又是新的一年,就在陈温以为将会这样过一生的时候,他的身体骤然急下。
其实在早些日子就有预兆,只是陈温偷偷去看过许多灵医,对方都说他很健康,灵气充沛,甚至以为他是老找茬的,满脸不悦。
后来,吐血的次数慢慢减少,陈温便以为自己转好,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这一日,上清出门购买食材,他在院子裏陪小鹿玩,院子裏的雪很深,脚踩下去靴子都看不见了,小鹿用角顶起雪花,哟哟哟直叫,陈温笑着拍拍它,“好了,小心点別摔了。”
“哟!”
小鹿那头去蹭主人的掌心,忽然,它感觉有什麽温热的东西滴到自己头上。
下雪了?不对,雪应该是冰的。
它懵懂的抬起,只见方才还摸着它的角的主人,死死的捂住嘴唇,可饶是如此,血跡依然疯了一样涌出来。
白色的雪地裏,红色的鲜血蔓延开来。
小鹿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哟哟哟直叫,这时,它的体內出现一道白色透明的影子,他一把抱起陈温,淡淡的灵光进入陈温的体內,他紧缩的瞳孔慢慢柔和下来,半晌,似乎恢复了力气,“你是谁?”
白色的影子只是一道残魄,连面容都化不出来。
唯独他的腰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酒葫芦。
“陈温。”他抹去陈温唇边的血跡,“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死了。”
“什麽……意思?”
陈温离开影子的怀抱,站稳了脚步,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回暖,若非满地的鲜血,他就像只不过摔了一跤。
有点头晕,但很快就能好。
影子飘到小鹿上,小鹿不满的去咬他,却没有把人甩下去。
“你原本在七岁那年就该死去,上清用自己的剑魄为你逆天改命,你多活了十几年,尔后,乌蛇镇和望天江本为两次劫难,你却极其幸运都躲过了,这两次,应当都是凭借的你身上的那样神器吧?”
神器?
系统?陈温心口一紧。
“可惜,现在那样东西已经被拿走,陈温,你已经没有了和命运抗衡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你不该和上清相恋。”影子说道这话时,不知道为何有些伤感与后悔,“他命中注定无情无欲,将会是此间登仙的第一人,他强行改变了他的命运,这是你必死的理由。”
陈温大脑一片空白,“为什麽?”
“天道无情。”
影子自嘲的笑了笑,他又何尝不是天道的棋子。
否则当初第一眼见到陈温,就该看出他的命格,认出他是谁,可等他真正知道时,一切都晚了。
“不过,还有一线生机。”
影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陈温,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你其实不是孤儿,你有父母,有兄长,你满月的那年,你父王为你举办了天底下最豪华的盛宴,那是何等的热闹,你小小的一个缩在王后怀裏,四海八荒的人都为你献上祝福,你穿的衣服戴的长命锁都是你父母亲手所制,你还有个哥哥,他总喜欢把人抱在怀裏,让你踩着肩膀看宫墙外的一枝梅花,宫门外繁华的街道。”苛睐银缆
陈温脑中轰鸣作响,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小小的他,骑在高大的男人脖子上吃吃笑着,嘴裏喊着“马儿……跑!”
威武英俊的男人护着他,在御花园中跑来跑去,“跑起来喽!”
雍容华贵的女子含笑看着他们闹,手中的杯盏倒映的,是满世界艳丽的桃花。
比他高的小少年跟在他身后,不住哀求:“好了別生气了小宝,哥哥保证这次不玩你的小乌龟了,饶了哥哥这一回吧。”
“我才不信!”他委屈的眼眶都红了,“你上回也这样说的。”
后来呢?他被少年堵在墙角,又是喂糖又是讲笑话,终于破涕为笑。
*
影子悲伤的看着他。
“你父王和母后在你七岁那年都死了,可你兄长还在,他现在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一直在等你回去。”
陈温抬起通红的眼眶,翕动嘴唇半晌,却只发出了一个啊字。
“离开上清,回去找你的家人吧,陈温。”
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影子……也就是邪医注视着雪地裏的青年,冬日冷白的光照在他的身上,逐渐和记忆中娇气漂亮的小孩逐渐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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