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郁千惆的心上。他几乎能感受到元承霄话语中那深可见骨的痛楚和无奈。这是在控诉,也是在……倾诉。元承霄在用这种方式,隔着面具,对他说话。
郁千惆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但他无法控制心底翻涌的巨浪——愧疚、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元承霄何等人物,自己这粗浅的易容术,加之身形、眼神、乃至一些细微的习惯,恐怕早已让对方起了疑心。只是,他不愿,也不敢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元承霄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寒兰,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觉。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手中的酒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对寒兰,更是对在场的“秋鸣”剖白着残酷的现状:
“所以,你应该明白,这就是司徒寻将你当礼物送给我的原因。”
寒兰浑身剧震,眼中充满了被彻底看穿、尊严被践踏的绝望和屈辱。
就在这时,元承霄忽然侧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直沉默的“秋鸣”。那眼神深邃难辨,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邃,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无声的守护。
四目相对,虽隔着一张人皮面具,却仿佛穿透了所有的伪装与隔阂。
郁千惆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寂静在暖香与酒气中发酵、膨胀,几乎要撑裂这华丽的囚笼。
寒兰踉跄后退半步,桌椅撞翻,撞碎了满室死寂。那声音惊醒了郁千惆。
不能再这样下去!郁千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和內心翻涌的情绪中抽离。他是“秋鸣”,是奉掌门来查案的门徒,不是在此地与元承霄纠缠旧情的郁千惆。
他上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属于“秋鸣”的、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警惕,对元承霄道:“公子,此地诡异,人心难测,还需谨慎。” 他的目光扫过瑟缩的寒兰,意有所指,“莫要因……相似之貌,误了正事。”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笨拙的、试图将两人关系拉回“主从”与“任务”轨道的尝试。
元承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琉璃窗反射的水光。“你问。”他颔首,竟将主动权交给“秋鸣”。
郁千惆虽惊讶,也管不了许多,立刻进入角色。他问出的问题看似寻常,是客人对“清倌”背景的普通好奇,实则每一句都暗含深意。
“来此地多久了?”
寒兰低眉顺眼:“一年有余。” 声音依旧低微,但比起之前的惊惶,稍稳了些。
“平日都做些什麽?”
“学规矩……弹琴……伺候客人。” 回答机械,带着认命般的麻木。
“除了抚琴,可还会別的?比如……莳花弄草?” 郁千惆抛出最关键的问题,语调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目光紧紧锁住寒兰。
寒兰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茫然,并非伪装,他轻轻摇头:“不会……这裏没有花草。” 莳花小筑,竟无花可弄,这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也暗示了此地的虚假与压抑。
郁千惆心中微沉,寒兰的反应不似作伪,他可能真的不知道“秋海棠”这个代号。线索似乎断了。但他没有放弃,话锋一转,问出了更具冲击力的问题:
“可还有与你相同处境之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寒兰脚踝上那圈被锁鏈磨出的红痕。
寒兰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蜷缩起双脚,眼中瞬间涌上更深的恐惧和悲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目光怯怯地瞟了一眼门口方向,又死死咬住了下唇,不敢言语。那无声的恐惧,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地表明——有,而且处境可能比他更不堪,但这真相,他不敢说。
郁千惆将他的恐惧看在眼裏,心中怒火与怜悯交织。他上前一步,并非逼迫,而是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恐惧的温柔与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想不想出去?”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寒兰死寂的眼眸。他猛地抬头,看向郁千惆,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渴望、挣扎,以及深植骨髓的疑虑。
就在这时,元承霄冰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凝重的沉默,也像是在寒兰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加上了最有分量的一个筹码:
“机会只有一次。告诉我们那些人的下落,我们或可带你离开这苦海。若不说……”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你就永远留在这裏,做你的‘清冷佳人’吧。”
元承霄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了寒兰的咽喉。威逼与利诱,希望与绝望,在这瞬间被压缩到极致。郁千惆那句温柔的“你想不想出去?”是黑暗中诱人的曙光,而元承霄这句“永远留在这裏”则是令人窒息的深渊。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暗河的水声潺潺,此刻听来却像是催命的更漏。终于,寒兰猛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他像是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勇气,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急促地说道:“我先前来时被关押的地方,在……顺着这窗外暗河往下……最深的地方……有一道铁栅栏……后面就是地牢……你们想找的人,可能也会在那裏。”
“我…我只知道这些,你们…你们真的会救我出去吗?”
“会。”郁千惆的回答几乎是毫不迟疑的,斩钉截铁。他迎上寒兰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试图将这份力量传递过去,“只要你信我们,我们必带你离开这地狱。”这不是敷衍,而是承诺。是郁千惆对自己內心准则的坚守,也是对寒兰所遭受苦难的回应。
他或许无法轻易原谅元承霄,但他绝不会对眼前显而易见的罪恶和需要拯救的生命袖手旁观。
“咔噠!”
突然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从脚下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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