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章书院裏环境倒是很好，从外头看是个恢宏庄严的学堂，裏面其实包揽风雅，假山溪水伴莲塘，奇花异草傍轩窗，九曲回环的长廊也是竹林曳曳、芳草生香。

    更不必说到处都是诗词挂卷的厅堂裏头。

    置身其间，仿佛只知道几两文的蛇妖都成了满腹笔墨的读书人。

    就着这样的景致，品尝四五月份江裏的鲜鱼，美酒香茗，惬意地有点起不来身。

    散漫惯了，原地往身侧一歪，倒在坐得端正的闻人殊膝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昏昏欲睡。

    后者也没觉得这样的场合有什麽不妥，轻拂衣袖搭在他面上，替他遮去大堂裏有些刺眼的烛光。

    做完一切，抬起头冲上座的书院院长回道，“只是见春景不错，便自北方一路游览而来。”

    书院院长是个典型的读书人，原本与他聊着闲篇，看见他二人这一来一去的亲昵互动，顿时面露窘迫，“倘若这位仙长疲累，后院已经收拾好了空房间出来，不如让子长给仙长带路过去。”

    那群少年裏跟寧折竹说话最多的那个就是他口中的子长，全名聂子长，十七岁，在人间还未到及冠的年纪。

    今日在外游玩了整天，前前后后又跟人打了无数交道，说累也确实有些乏了，寧折竹觉得他的提议再好不过，撑着站起身，挠了挠闻人殊的手心。

    意思很明显——就是这与人打交道的事情就交给他了，自己先溜。

    随后连声招呼也没跟在座其他人打就出了大堂。

    聂子长随他行动，看他走的潇洒，连忙行着礼退去，小跑着跟上。

    凡人之间的繁文缛节多，跟修仙传道的本质不一样，书院院长纵使有读书人的迂腐死板，却也明白两种生活习惯不能混为一谈，并未多说別的。

    视线追随那二人消失在院子尽头，又挪回来继续跟闻人殊攀谈起方才的话题。

    那头寧折竹走到那竹林婆娑的九曲长廊上，教夜间的晚风清凉一吹，满脑子混沌清醒大半，连饭间喝的香酒也随吐息散去。

    看见廊外不远处的莲塘，有兴趣地绕过去，听见水中央“噗通”两声，冒出些细小的锦鲤。

    伸出手去摸，完全没顾得上宽大的下垂袖摆，半天袖子沾进水裏，顿时被湿了个透。

    “前辈…”聂子长看到这裏终于忍不住凑过去，都忘了他是无所不能的仙人，俯身帮他把袖子提起来，捋成一团拧干，替他卷起来撸到了手腕上方。

    少年人满心敬佩和仰望，只是单纯想有些用处地围在他身边，没顾及好距离。

    收回手看到他腕上密密麻麻的红痕，连忙大惊小怪问，“前辈，这是怎麽弄的？”

    他不提寧折竹都差点忘了昨夜裏在客栈裏瞎闹的事情。

    这种事情但凡要点脸的都不好意思在外宣扬，他翻转手腕，挡住了上头那些痕跡，面不改色地诓骗一旁关心的小少年说，“近来天气回暖，角落裏冒出来的虫子咬的。”

    少年人也没经过这种事情，他说就信了。

    经过这麽一遭，池塘摸鱼也免了。

    莲塘边就地用了个法诀烘干衣袖，看得一旁的少年一愣一愣的，眼珠子都比之前闪亮。

    寧折竹罕见地被他看出一股不自在，回了院子裏的厢房才好些。

    给他二人准备的是同一个院子裏相邻的两间房屋，门前长了丛比人还高的芭蕉树，窗户开在屋前，正好赏看前院的景致。

    他的瞌睡早在回来一路消磨完了，在屋裏坐不下去，就趴在窗前等闻人殊回来。

    他们贸然登门，吃人家的饭，住人家的房屋，留在席上多聊几句也是应该的。

    只不过寧折竹今日折腾得够呛，懒得再打起精神应付，只好把闻人殊一人丢在了在那席间，陪那咬文嚼字的院长大人交谈。

    夜间草丛裏有虫鸣，在温和的风裏叫得并不突兀，反而有着轻快的调子，让人神经活跃，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出去一趟绕着书院逛逛，忽闻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没挪动，就靠在窗前等那人进来，发现是刚出去的聂子长又折了回来。

    “前辈。”

    他们但凡见到人就要行礼的习惯寧折竹早适应了，等他站直身子抬起头，冲他点了点下巴，“怎麽回来了？”

    聂子长立马把手中的东西摊开到他面前，“这是防虫叮咬的药膏。”

    寧折竹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一句话，让这孩子放在了心上，说不动容是假的，伸手接过瓷瓶，道了句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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