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来反问我，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如果所有人或者物的存在都是因果，那麽所有的事情都只是轮回中的一环，你在这世上活了近千年，须知总有人会死，也总有人要新生。”

    “我不修你的道！”

    “可你就在道裏。”

    寧折竹头一回觉得他的话像是狗屁，挣扎着从梦中逃离，猝不及防看见面前一张熟悉的脸。

    瞬间止不住地痛恨厌恶，他伸手掐住对方的脖颈。

    那温温热热的触感像是人的生机，在他手中流逝，让他冒出一股后悔。

    他最痛恨后悔。

    显得他做什麽都是错。

    “还不滚…”

    他话未说完，对方又不怕死地地撞上来，任由他手中长剑从胸膛贯穿，皮肉与刀刃摩擦的声响凄厉果断。

    溪流一样的血液从外袍浸湿內襟，对方通红的那双凤眼看着他。

    “事发突然，是我未能阻止，你怨我怪我都是应该的，可你若杀人，就要有数不尽的雷罚，我怕…”

    “难道莲娘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从未觉得他们不该死，但这杀戒不该由你来犯！”

    寧折竹嗤笑一声，“果然人妖殊途…”

    “你要我怎麽说才能明白，今日不管是谁死，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的命！”

    “你以为你是谁！”

    “我…”闻人殊嘴角渗血，一副大战过后的狼狈模样跪倒在寧折竹身前，再没有往日那般飘渺独立的风采，“我谁也不是，但我们不是说好，不再赶我走？”

    “我什麽时候跟你立过誓。”

    “你就这麽厌恶我？”

    寧折竹沉默没言。

    他唇边带血地笑起来，“你恨我，那你怎麽不连我一起杀了？”

    “杀你？”寧折竹嘲讽说，“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你？”

    他的语气太过刺耳，哪怕重伤中的嗓音喑哑也无法抵消他此刻翻脸过后的无情。

    闻人殊气急，掐起他的下巴挨上去，齿尖凶狠地磨在他唇面上，撕咬出血跡——

    “啪”地一记耳光将他打得向一旁歪去。

    他愣神片刻又转回来，继续撕咬纠缠，止不住的血液沾了寧折竹满身，黏腻的感觉好像附骨之蛆，让他浑身都渗入极致的冷。

    “这样够吗？”对方问。

    听着这刺耳的声音，好似此刻扎在闻人殊胸口的那把长剑把他也串了进去，疼得让他喘不过来气。

    剑身没入胸口的地方刚好离心脏差之分厘，对方明明也知道他是故意没有下得去手，却什麽都不在意。

    滚热的温度贴上来密不可分，可恨不是这道士的疯癫，是他到如此地步都竟然没有半分羞愧之心，反而还觉得对方如同往常那样温暖。

    今日之局面又怎麽不是一种自作孽的因果呢。

    他自嘲地闭上眼，松开手放弃阻拦。

    下一刻周遭所有动静戛然而止，还没睁眼，温热的身躯就朝他砸了下来，热淋淋的鲜血滴了他满脸。

    那剑刃就算有偏差，也伤的是要害之地，流了那麽多血早该倒下，却还是强撑着跟他闹这麽一场。

    或许寧折竹现在才真切地明白他所说的“畏惧”，可惜时机太迟。

    拨开身上的人站起身，给他胸口止了血。

    事态已经这般境地，他就算再怎麽怨悔，也不至于像两百年前那样自伤八百地失去理智。

    打量一周身侧的环境和地形，看见山洞角落裏血淋淋的莲娘。

    抱了狐貍去，迎着漫天飞雪出了洞xue。

    漫漫茫茫的长天阔地，大到可以容下人心狭窄，无怨生仇，却小到容不下一只狐貍。

    他大概有些懂了姜介之梦裏反反复复强调的离別之意——道士奔着忘情大道去，他牵扯着红尘琐事脱不开身，原本就是两条岔路，聚不到一起。

    无论是人与人，还是人与妖的缘分无怪乎此。

    飞雪伴随着隐约的电光，在乌云密布的天边显形，耳畔开始响起轰隆的雷霆。

    他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发现飞雪掩盖了出走的脚步，那方能容身的洞xue已经在视线裏模糊不清。

    太久没有独身尝过风雪，差点都要对这样残酷的天象生出憧憬。

    转身往歧路，再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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