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清了几下再叫,但高超根本不理他。
叫得烦了,偏过头飞他一记冷眼刀,一眼就蔫吧了,垂头丧气地下了床进了卫生间。
哗啦啦洗澡水声响起,浴室是不透明的磨砂玻璃,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团人影,高超撩起眼皮,用上目线安静地注视着,目光随着晃动的影子来回转。
等高越吹完头发出来,高超还坐在那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动作都没换过,他嘴角往下垂,老老实实地开始吃早饭。
然后跟着出门,跟着工作,跟着吃饭,跟着坐车,跟着回酒店。
再一次在8608门口站着的时候,高越看着他哥冷漠的表情,真快哭了。
手机被收走,房门被打开,他一步三回头地往裏走,在黑暗裏看着廊灯下高超的脸消失在门缝裏。
咔噠,门关上。
高越的头抵在门上,无助地用双手捂上了脸。
他们要在这座城市裏呆上整整一个礼拜,这才第二个晚上。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
任高越使出浑身解数,一哭二闹三上吊,缠人的鬼闹人的妖,高超是吞万物的貔貅,照单全收,毫不动摇。
他白天和高越正常处理工作,人前装得像模像样,但非必要的话多一句都不跟高越说,一结束工作,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就把高越当成瞎子聋子哑巴,晚上回了酒店就把人往8608门口一带,一伸手,高越就红着眼把手机交出来,然后他就打开门,看着狗自己进笼子,自己把笼子门关上。
他会在门口站上三两分钟,然后离开。
第五天,高越抬起头,看见这个曾经让他觉得很顺眼的数字时,恐惧的有些腿抖,8608这个数字将会成为一道阴影终身刻在他心上。他认命地闭了闭眼,交出手机等高超开门,再走进去。
这是五天来高越第一次这麽痛快,高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站在关上的房间门前平静地点点头,没有再多留,掏出房卡进了旁边的8607。
他其实就住在隔壁,和高越只隔了一道墙,两个房间格局是镜面,高越每晚靠着的墙面另一侧,同样贴着他的脊背,可惜墙太厚太冷,透不过人的体温。
每一个无眠的夜裏,高超都未缺席。他在用心感受,墙体另一面的那个人将路走到什麽进程。
酸,麻,绞痛,潮湿,筋疲力尽。
快了。
高越呈大字仰躺在床上。
他没哭,也没怨,他在冷静地想事情。
或者说,折磨了这麽多天,他终于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当一个人全方位的力气都被耗干净,他就只能躺在那裏动脑子。
他想起这五天来高超究竟是怎麽对待他的。每天早上回来,把他收拾干净带出去,替他解决一切琐碎的事,管吃管喝,他需要做的只是跟着,跟着哥,完成必须由自己完成的那部分,再被带回来,放进这间房间裏。
和他平常的生活有任何区別吗?
没有,唯一的区別就是高超不再和他说话,高超不再陪在他身边,高超单方面切断了和他的交流通道。
就只是这样,他就全面崩溃了。
他像什麽?
被带着走,被带着活,被挂在腰上,被揣在怀裏,被拿着提着抱着搂着,注视着,或无视着。
像个物件儿。
高越笑了。
是了,像个物件儿,他想通了,蓝胡子的密室被打开,血腥味儿泄漏出来,狼在门口披着小红帽的斗篷,遮掩着口水,装成天真的孩童前来参观。
从小就语文不好,高越说过无数次了,他还是用语言表达不明白,就像高超第一次知道自己渴望来自于他的疼痛时眉眼裏浮出来的怪笑,他说不出来那是什麽,但他懂高超。
这麽多天来的沉默,静悟,磨,他可以闭着眼睛在这间屋子裏行动自如而不撞到障碍物,也可以明白高超当初那些话究竟是什麽意思。
「所以在你眼裏这就是一场游戏,对吗?」
「高越,你知道扁担怎麽才能绑到板凳上吗?」
「哥哥心疼你,不愿意那麽对你。」
「嘴大肚子小啊,是吗?」
「你只是在害怕,你没有醒悟,这远远不够,高越。」
他听见高超在虚空的黑夜中对他说:
作为一个物件儿,非要把自己当人,那你能不痛苦吗,高越?
铛,铛,铛......
十二钟声敲响,日月同升同落,丧钟为谁而鸣。
第六天,树影摇曳婆娑,昏黑的地面被路灯照亮,再烙下更黑的枝叶乱影,张牙舞爪着,叶子间的孔洞像魔鬼的口齿,在吞过路人的三魂七魄。
8608,是地狱的入口。
白色的大门,科技感很强的电子锁,很整洁的设计,人在进屋之前看见这道门就会产生房间会很舒适的好心情,高越站在那道门前,强忍住崩溃,把眼泪往回憋,转过去面对高超,直直地看进对方眼底,但很没出息,目光对接的一瞬间他鼻子就发酸,他便红着眼圈儿和鼻头,朝高超扬起一抹笑来。
他握住高超的手,把自己的脸往上贴,笑得晶莹潋滟。
“哥,我知道了,我真知道了,你能原谅我了吗?”
语气又轻,又乖,又讨好,像没见过母亲就被捡走流浪幼犬,比幼儿园犯错的小朋友还要质纯,高超下意识就用拇指为他拭去脸上的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別再把我自己丢进这个房间了好吗,我以后会很听话的。”
高越扑闪着挂泪的眼睫,始终用湿漉漉的目光锁着高超的双眸,脸颊在掌心裏转半圈,用嘴唇去触碰,用鼻吻轻轻地蹭,见他并不抗拒,人就又往前凑了一步,用额头去寻他的颈窝,黏得像被人丢弃过的猫。
“哥哥,我错了。”
哥哥,这个称呼,上小学二年级之前高越就停止叫了,整整二十年来高超没正经听到过第二次,除了犯贱的时候,那不能算。
太过了,高超狠狠地皱了下眉,在心裏扇了自己一巴掌。
太过了,高超,太过了,这真是你想看到的吗?你看到了,然后呢?高越懂了,然后呢?
怀裏的人贴的更紧了些,头靠进他的颈间,双臂轻轻环过他的腰搂住,他的身体被插进来的肢体撑开,撑的四分五裂,再被这具躯干重新填满,嵌合成一体。
高超晾在两旁的手终于抬了起来,左臂揽住高越的背,右手合上高越的后脑,往怀裏按了按,闭上眼长嘆一口气。
就这样吧,就到此为止了,差不多得了。
他抱住高越,一起推开了8608的门。
明天下午就要飞回北京了,这是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第一个明亮的夜。
高超探出身子关床头灯的那一瞬间,高越在被子裏抖了一下,高超就在黑暗裏皱眉,钻进被窝,把人搂进怀裏,替他掖好被角。
没一会儿,怀裏的呼吸就平稳了,再过一会儿,整个世界都安静地睡沉了。
风又沙沙响,像安眠曲,漆黑的房间以床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慢慢化开了一层冻霜,水汽蒸发。
高超要高越意识到,并残忍地逼迫高越接受,承认,心甘情愿地做,就如同高越当初跪在地上用那样极端的方式逼迫他一样。
被子裏有个人的睫毛颤了颤,将手臂悄悄收紧。
可这有什麽难的,哥哥?高越窝在高超的怀裏吸着熟悉的味道,费洛蒙抚平每一根颤抖的神经,送他去往安寧的梦乡。
这样耗费心机地教我,你不苦吗?那些失眠的深夜裏,你在感受我的心,难道我感受不到你吗?做你的人,还是物,还是狗,有什麽要紧,比起那些有的没的,我更怕没有你。
咯吱,咯吱,咔,咔噠。
什麽声音?
是扁担从內部出现断裂的声音。
tbc.
Notes:
嘻嘻,我就骗骗骗!怜爱不了一点儿,坏狗永远是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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