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指尖冰凉。
他感觉自己像是古时战败的国度,签订了一份不平等条约,却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现在,”裴知凛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你今天的快递送完了吗?”
藺遇白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原本的任务,以及还仍在玄关的那个快递袋。
他站起来说:“还有一件快递。”
“拿进来,”裴知凛淡声示意道,“那是我的东西。”
藺遇白近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门厅,拣起掉在地面上的签收板和那个不大的快递袋。
他抱起快递走回客厅,立在那儿,有些无措。
“给我。”裴知凛朝他伸手。
藺遇白将快递袋递过去。裴知凛接过,随手放在茶几上,并没有立刻拆开的意思。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藺遇白身上,细致地打量了一下他那身工装。
“把衣服脱了。”裴知凛忽然说。
“什麽?”藺遇白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他面红耳赤。
裴知凛居然让他脱衣服,他他他……他想做什麽?!
“我说,把身上的工作服换下来。”裴知凛淡声重复了一遍,“浴室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裏面有干净的新毛巾和浴袍。你去洗个澡,然后换上浴袍出来。”
藺遇白彻底懵了,耳根无意识地发着烫:“为什麽?我今晚还要回宿舍……”
“今晚不回去。”裴知凛拿出手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你就说今夜在朋友家睡。不方便的话,我帮你说也行。”
藺遇白:“……”
他再一次被堵得哑口无言。裴知凛总是能够精准地拿捏住他的七寸。
话语是陈述句,根本没有可以转圜或是辩驳的余地,因为裴知凛根本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
“去吧。”裴知凛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带着命令的意味。
藺遇白站在原地,纠结了数秒。最终,在裴知凛那种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还是败下阵来。
耻辱感、荒乱感,还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藺遇白最终低着头说:“我先去洗澡,洗完澡再去给室友们发信息。”
说着,他俨如一只被雨淋湿后被迫接受陌生人摆弄的流浪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浴室。
裴知凛看着藺遇白那一副仿佛赴死般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笑意。
——
藺遇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信步参观着豪华別墅裏的大浴室。裏面有一个很大的浴缸,已经不能用浴缸来形容了,应该叫浴池。
他没用过这麽豪华的浴室,跟学校的宿舍一样大,空气裏弥散着好闻浴缸旁两个一蓝一红的按钮,摁蓝键出冷水,摁红键出热水,藺遇白摁了红键。
等热水浸满浴缸的空荡儿,藺遇白又四处游逛,浴缸旁边的墙壁上方有一个檀木质地的柜子,拨开门一看,裏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新毛巾和浴袍,藺遇白摸了摸浴袍,布料还是温热的,看来是刚熨烫好的。
看来裴知凛早就计划让他今夜在別墅裏过夜吗?
藺遇白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
平心而论,他现在的情形就像是准备掉入虎口的羔羊,方才裴知凛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似的,让他备觉毛骨悚然。
藺遇白整个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颇为不安。
他坐在浴缸边缘,拿起手机开始搜小红书——「男生与男生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有什麽需要注意的事项?」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都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床上那点事儿。
藺遇白越看越焦虑。
他与裴知凛存在着体型差,裴知凛比他要高出整整一个头,身量健硕修长,一条胳膊就能把他举起来,既如此,他的那裏应该也很壮观吧……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兼容他……
藺遇白没有任何经验,他唯一汲取经验的地方,就是看那些小众同性电影。电影裏的场景固然看着很唯美,但看是一回事,实践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二者之间有本质区別。
藺遇白想问一问蒋循,向他汲取一些经验。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种事,还是不要麻烦蒋循了。蒋循现在也在备考,不应该为这点儿麻烦对方。
一抹烫意渐渐覆上了藺遇白的耳根,再蔓延至面颊上,他拍了拍面颊,不敢继续再看下去,把手机关掉。刚好这时候浴缸裏的水也满了,他跳进浴缸裏开始洗澡。
这个澡差不多磨磨蹭蹭洗了一个多小时,藺遇白以为裴知凛会敲门催促,哪成想,他一直都很安静,显得极有耐心。
多少减轻了一些藺遇白的心理负担。
洗完澡换上浴袍,藺遇白慢腾腾地从浴室裏挪出来,下楼后本来想通知裴知凛一声,发现裴知凛单手揣兜伫立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在打电话。
似乎是在谈公事,他的神情很严肃,薄唇紧抿着。一缕稀薄的冷光从窗外打落下来,描摹着他半明半暗的轮廓,面容上的情绪刚好藏在暗处,显得晦暝莫测,令人难以琢磨。
藺遇白不敢上前叨扰,行至一旁,开始给室友发信息。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编辑好內容,孟清石就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白白,回来的时候,可以帮我去驿站取个快递麽?我将取件码发你。”
藺遇白有些犯难,忖了一忖,还是下定决心道:“清石,我今晚可能不会回去了。”
这激起了孟清石很大的反应:“不回来?”
藺遇白看了裴知凛峻挺冷隽的背影一眼,敲着字的指尖轻微发烫:“……嗯。”
“你这是今晚要在外面过夜吗,跟谁?”
要知晓,共同当了三年室友,藺遇白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
男寝裏,只有孟清石和蒋循在外面过过夜,两人一个有女朋友,一个有男朋友,有对象的人在外面过夜就蛮正常。
比起两人,藺遇白和文峄从未在外面过夜。
现在,藺遇白竟然要在外面过夜了,显得很不对劲。
藺遇白自然不能说跟自己一起过夜的人是裴知凛。
这句话太羞耻了,他根本说不出口。
在现在这个阶段,他暂且还不想让室友知晓自己与裴知凛维持着这种特殊关系。
等过一段时间,裴知凛玩够了他,新鲜感一过去,就不会再让他留夜了。
藺遇白如是作想着,就临时找个借口,敲字道:“就是远霄哥呀,他今天休假,我过去找他聚一聚。”
提及远霄哥,孟清石果真没有再追问下去,算是信了他。
藺遇白松了一口气,又道:“你帮我跟阿循和阿峄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別担心。”
“好。”
跟室友交代完之后,藺遇白又回到浴室裏,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仪表。
他是第一次穿浴袍,浴袍对他而言是非常宽松的,修长的脖颈的锁骨都绽露在了空气之中,在顶光灯的照彻之下显得格外白皙,加之洗过澡的缘故,雪白的肌肤上泛散着半透明的光泽。
怎麽看着怎麽诱人。
藺遇白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麽秀色可餐,连忙把浴袍两侧的衣领整理好,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镜子面前做了三组深呼吸之后,藺遇白之后才走下楼。
这时候,裴知凛也刚好打完了电话,看着藺遇白温温吞吞从楼梯上下来,一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样子。
他见状,薄唇寥寥然地敲了起来,又不着痕跡地压了回去,淡声说道:“去换回原来的衣服吧。”
藺遇白没反应过来:“什麽?”
裴知凛道:“今晚临时有个会要开,你先回去。”
藺遇白有些懵:“那今晚不做了?”
裴知凛挑了挑眉,迫前一步:“做什麽?”
“没什麽。我去换衣服!”
生怕裴知凛反悔了似的,藺遇白拿出了虎口逃生的速度跑上楼换衣服。
他先是庆幸,庆幸自己暂时逃过一劫,但这种高兴的情绪很快烟消云散,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所取而代之。
藺遇白明明都做好了准备,心裏建设也都做好了,结果裴知凛说有会要开,不做了。
是把他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耍吗?
小狗也是有尊严的啊!
更何况,他都跟室友说好了,今夜在外过夜。
如果就这麽回去了,那岂不是打他自个儿的脸麽?
藺遇白原本打算脱下浴袍,换上原来衣服的,但临时又转了念,重新把浴袍拢上,严丝合缝地系上了腰带。
裴知凛在玄关处等他,却见藺遇白穿回浴袍下了楼来,款款走到他面前,道:
“今夜我留在这儿,不走了。”
听到这裏,裴知凛其实有些意外的,他以为藺遇白是个温顺听话的性子,没想到也有一身反骨。
两人在静默之中互相对视了一眼,好像有某种不知名的火以一种张力在无声燃烧。
裴知凛也没勉强,淡淡:“随便你。”
言讫转身就走。
这时,身后就传来一句:“那你今夜开完会,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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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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