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藺遇白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宿舍。
当晚,他做起了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境裏,他穿着森绿色的Lolita,被裴知凛一步一步堵在墙角,他被少年高大的身影堵在墙角,进退维谷,动弹不得。
空气逐渐变得黏稠又潮湿,少年清冷沉淡的嗓音响彻在藺遇白的耳屏处:“你分明是男生,为何要装作女生骗我?”
藺遇白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什麽堵住了,发不出半个音节出来。
下一息,一阵裂帛声撞入岑寂的空气之中,他身上的Lolita被粗暴撕开,饶是藺遇白想要反抗,但他的力度对于裴知凛而言,无异于是蚍蜉撼树、杯水车薪。
他想说一声「对不起」,但在梦裏,他被裴知凛压在身下使劲欺负,根本没有说对不起的机会。
藺遇白是个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的人,有保守的一面,他明明知道不该跟裴知凛这样做,偏偏又无法抑制自己。他深深地被吸引住了。
这种吸引,是超越皮囊的,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
少年raw,生猛,带着一种不妥协的、原始的生命力。他照出了藺遇白潜意识的幽暗面,使得藺遇白不得不承认,吸引力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他用理智能够控制的。
太出格了,太越轨了,太疯狂了。
情与爱最迷人的地方,不恰恰就在于它的那点“出格”吗?打破了常规,超越了自我。
倏忽之间,藺遇白从昏稠的梦境之中惊醒。
此时此刻,后背蒸出了溽热的冷汗,汗渍连带着浸湿身上的白色T-恤衫。
他从床上坐起,小幅度地喘息着,哪怕是醒了,梦境还在他脑海裏继续延续着。
一片恍惚之中,藺遇白感觉自己疯了,为何会梦见自己在跟裴知凛欢爱呢?
他明明这麽惧怕他,避之唯恐不及。
还是说,单身久了,耐不住寂寞,想找个人doi呢?
为何性幻想对象偏偏是裴知凛?
藺遇白觉得浑身热燥,晃了晃脑袋,把脑海裏那一点残留的黄色废料晃了出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才凌晨四点钟。
好热,怎麽会这麽热……
藺遇白耐不住燥意,捻住T恤下摆使劲抖了抖,并抬头一望。
宿舍的空调不知何时停止了运转。
偏偏身体黏腻得很,尤其是睡裤的裆|部,他觉得非常有必要去洗个彻底的冷水澡。
推开门去了浴室,拧开开关,花洒却不吐水。
藺遇白去阳台上的洗衣池裏拧开水龙头,水龙头照样不吐水。
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藺遇白打开宿舍大群,才看到宿管在凌晨三点多发了一则停水停电公告,男寝顶楼的水电系统出现了严重故障,学校工程部正在迅速抢修,何时恢复水电等具体通知。
这时候还有很多夜猫子没睡,看到公告之后,乱成了一锅粥。
藺遇白倒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C大以前也经常发生停水停电的事情,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好在厕所隔间裏备有一大桶水,藺遇白舀起一勺凉水冲去身体的汗渍,洗净之后睡意全无。
他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阳台上。
手机没充到电,只剩下三十格。
藺遇白切换小号,不假思索点开了灰色伦敦头像。
裴知凛给他发的信息还停留于昨天中午。
迄今为止,过去了十多个小时。
藺遇白并非故意不回复,只是不知道该怎麽回复。
方才那个噩梦就是一个启示,浓重的愧怍从藺遇白的心腔深处生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能去参加裴知凛的生日宴会。
不能再继续欺骗裴知凛了。
那一句「对不起,其实我是男扮女装」,在编辑框裏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始终无法发布出去。
藺遇白知晓不该继续欺瞒裴知凛,但又缺乏坦白一切的勇气。
关键时刻,他总会变得很怂,变得爱逃避,就像遇到危机时把脑袋埋在沙子裏的鸵鸟一样。
明明危机近在眼前,他以为自己一直拖延下去,拖延着拖延着就会把危机拖没。
实际上,危机并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它一直都在那裏。
这就是他的人生课题,他始终都是要面对的。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持续了一整天。
天亮的时候,室友们都被热醒了,骂声此起彼伏,上完今日的大课之后已经到傍晚了,水电还是没来,众人的烦躁值抵达了顶峰,蒋循最怕热了,提议道:“要不咱们今日去外面住酒店吧?”
全票一致通过。
四人在距离C大五公裏之外的商圈订了一间平价公寓,把带来的衣物行李码放好之后,又一起去公寓隔壁的万达广场吃家常菜。
逐一落座之后,孟清石把菜单传给藺遇白,让他点个自己喜欢吃的菜。
藺遇白心理负担重,根本吃不下任何食物,平时爱吃的菜此刻都显得毫无魅力,身体甚至生出了一种焦虑到干呕的感觉。
他最终只勉强点了一份绿豆糖水。
孟清石震惊道:“白白,你就吃这麽一点?”
文峄也催促道:“你可以多点一些菜,我看到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藺遇白摇了摇头,浅笑道:“不用,我不饿,只吃一点就饱了。”
等餐的空隙,藺遇白一直在低头刷着手机,哪怕手机的电量越来越低,甚至已经开启了红色模式,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刷手机的冲动。
那个灰色伦敦头像一直没有发新的信息过来。
这种沉默似金的感觉让藺遇白感到很不安。
按照以往的相处模式,两人之间的聊天模式始终是有始有终的,从未出现任何一方已读不回的现象。
哪怕现在已读不回的人,成了他自己。
他不回复的时间裏,裴知凛在干什麽呢?
他在意他的不回复麽?
他又会想些什麽呢?
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已经发现了的话……
凡此种种,都不得而知。
藺遇白如坐针毡,心如崩弦,他需要有一个人替他做决定。
饭毕,他望向了在场唯一的同类蒋循:“阿循,你帮我摇个骰子,看看是双数,还是单数。”
双数,坦白一切。
单数,继续隐瞒。
蒋循大抵是猜到了什麽,主动帮他摇了骰子。
结果,摇出了一个六。
要坦白一切。
那就是时候该喝酒壮胆了。
回去公寓的路上,藺遇白去了一趟771,斥巨资买了一瓶十七块五的白桃气泡低度酒。
——
藺遇白平时基本不喝酒,喝酒容易让人头脑不清醒,更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这一夜,他喝完了一整瓶气泡酒。
他非常需要「出格」。
回到公寓的凌晨两点,借着酒劲儿,藺遇白先是在手机上敲下一段长篇小作文,澄清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林拾禧,自己只是帮林拾禧代课的大三学生而已,这两个月以来都在借用林拾禧的名义、以女装的形式与他交往,对此,他深感抱歉。
编辑完这一篇小作文,藺遇白点击了「发送」。
发送后的几秒钟裏,他想着裴知凛憎他也好,厌他也罢,或者想要揍他,他都全盘接受。
这是他自己造下的业障,他理应自己来承担。
之后,藺遇白又把具体的生日地址发送给林拾禧,请她代他去向裴知凛解释一番。
信息发送出去后,藺遇白又退了所有代课费。
一共好几百块钱呢。
退钱的那一刻,藺遇白听到心脏在滴血的声音。
钱固然很重要,但如果不能让他內心安寧,也就变得毫无意义。
做完这一切,藺遇白心中终于踏实了。
手机这一刻也因电量不足被强制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一旁,掀上被子睡觉了。
——
翌夜,江墅山庄,裴家。
別墅的灯火在暮色之中浮起,如同一座发光的岛屿。大理石廊柱攀着金色藤蔓状的灯带,一直蜿蜒至挑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光芒切碎成无数星子,洒落在旋转而下的弧形楼梯上。
空气裏弥散着香槟与白松露的微醺气息,侍佣托着银盘在人群之中无声穿行,像游弋在深海之中的鱼。
孟軻带很多朋友来给裴知凛庆生,现场热闹非凡,大家送来的礼物堆成了圣诞树,堆叠在了客厅旁。
裴知凛对孟軻带朋友来家裏玩,并无太大意见,只让他们保持干净整洁即可。
“凛哥,快来许愿!”
一片乌泱泱的热闹氛围之中,孟軻推着生日蛋糕车,来到了裴知凛面前。
裴知凛慵懒地坐在沙发主座上,身上穿了一件丝绒晚礼服,顏色是近乎黑色的深绛紫,在灯光流转之间透出內敛的华贵质感,裁剪熨帖,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宽肩窄腰和修长的腿部线条。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比平素清冷的形象平添了一丝雅痞。
少年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淡声说:“再等等吧。”
外人可能不知情,但孟軻可是知晓得一清二楚,裴知凛一直在等一个人来。
孟軻也知晓,裴知凛打算借着生日之机,向那位女生告白。
孟軻心知肚明,主动请缨承担了烧烤的工作,请众人去后院游泳池上吃烧烤。
这端,裴识澜把那一双天蓝色拖鞋放在了玄关处,他知晓哥哥邀请了一个女生来自己的生日聚会。
从爷爷那裏借来的那只三花小猫一直嗷呜嗷呜地叫着,显然是肚子饿得咕咕叫。
裴识澜把小猫抱了起来,很轻很轻地摸了摸猫猫的小脑袋,“再等等,等姐姐来了,我们就能一起切蛋糕了。”
奈何有心栽花花不开,那个众人想要等来的人,却是迟迟不至。
盘踞于室內之中的空气越来越低沉,好像是时间已经凝滞了。
裴识澜忧心忡忡地望了哥哥一眼,哥哥神色如常,但他知晓,哥哥心情其实不太好。
他从未这麽长久地等待过一个人。
等待之所以让人煎熬,不是因为等待的过程,而是因为等待结果的未知。
裴识澜抱着小猫走过去,想要安慰些什麽,却听裴知凛道:“先切蛋糕吧。”
裴识澜跑去叫孟軻他们,众人从泳池旁陆陆续续回来。
裴知凛起身走到了蛋糕车前,拿起蛋糕薄刀,从容不迫地给每一个人切了蛋糕。
孟軻觉察到了裴知凛的情绪,切蛋糕前需要吹蜡烛许愿,但裴知凛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切完蛋糕之后,孟軻道:“林拾禧可能是有事儿拖延了,我有她的微信,要不现在打个电话给——”
话未毕,玄关之外忽然响起了一串轻轻的叩门声。
叩门声虽轻,但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孟軻如蒙大赦,欢喜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正主这不就来了麽!”
他赶忙去开门:“林同学你终算是来了,我们可是等你好久……”
余下的话,随着看清来人的面庞之后,而卡在了喉咙之中。
女生身量高挑玲珑,穿着一身烟紫色Lolita和黑色高筒马丁靴,长发及腰,仪容飒爽,乍看上去,像是从漫画裏走出来的精灵。
虽然都穿着Lolita,但脸却不是同一张脸。
孟軻以为女生也是来给裴知凛庆生的,但他不记得自己有邀请过哪个女生。
“你好,请问你是……”
“我叫林拾禧。”
“你叫林拾禧啊……”孟軻念叨着,后知后觉才发现不太对劲,“什麽,你叫林拾禧?”
是错觉麽,怎麽跟他认识的另一个女生同名同姓啊?
林拾禧并不过多的寒暄,温声道:“我是来找裴知凛的,请问他在吗?”
孟軻不好把女生晾在外面,一晌侧身让人进屋,一晌朗声道:“凛哥,有人找你。”
林拾禧其实也很忐忑,她收到藺遇白的信息之后,感觉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她一直觉得藺遇白和裴知凛关系很好很好,好到她还挺磕他俩的。
她甚至还在C大的校园论坛上给他俩的同人文点过很多赞。
谁知,藺遇白今日凌晨忽然退了所有代课费,并撇清了与裴知凛的关系。
林拾禧想把钱重新打回去,却发现藺遇白拉黑了她的支付宝。
支付宝一旦被拉黑,就根本无法打钱。
林拾禧给藺遇白发了信息,希望能约他见个面聊一聊这件事,消息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林拾禧守在手机面前守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藺遇白的回音。
情急之下,林拾禧不得不单独来找裴知凛。
她从未与裴知凛单独接触过,但听闻过他清冷如冰山的名声。
林拾禧是抱持着慷慨就义的决心,来见裴知凛。
出乎意料地是,少年屏退众人,让她落座,还倒了一杯冰镇咖啡。
一行一止,尽显绅士风度。
但林拾禧仍然能够明晰地感受到那疏离冷淡的边界感,还有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林拾禧开始解释:“两个月前我要去韩国参加cospaly比赛,就临时找了个代课,叫藺遇白,他男扮女装以我的身份去代课……他并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是我擅做主张让他这样做的,希望你不要责怪他。”
“我一直以为他与你只是纯粹的学习搭子关系,没想到你们会交往这麽深……白白学长其实心裏也不好受,他之所以不参加你的生日聚会,就不想再以我的名义继续欺骗你。”
她一边细细解释着,一边凝神去观察裴知凛的容色,却发现对方的神态没有很明显的变化,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仿佛已经知晓了真相似的。
在长达一分钟的煎熬等待之中,裴知凛终于开口:“这件事,我希望他亲自来向我解释。”
少年的声线冷锐锋利,俨同金属被切割之后凶猛地撞击在脆板上,在岑寂的氛围之中擦出了凶猛的火光,引人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
林拾禧完全没有勇气去直视裴知凛的脸色。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脸上也没有丝毫情绪,对她可以说很平和了,但这也是最恐怖的一点。
被欺瞒了这麽久,在这一段关系裏付诸了真心与感情,寻常人早就暴跳如雷了,他却显得格外沉寂。
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抵达之前的安静,惹人极度不安。
整个对话过程就像是吃了夹生饭般,煎熬又难受。
林拾禧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道:“白白学长应该有给你发信息。”
裴知凛的手机裏在三楼充电,他一整日在一楼忙,也就没有刻意去留意。
手机从三楼拿下来之后,裴知凛才发现,原来今日凌晨时,白色狗狗头像给他发了一大段用来澄清的小作文。
逐字逐句阅读下来,裴知凛面色越来越沉。
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一部分真相,但真正看到藺遇白所给出的全部真相之后,他第一反应是一种无厘的愤怒。
不仅名字是假的,性別也是假的。
根本没有所谓的「男朋友」。
也根本没有所谓的「表哥」。
男朋友和表哥都是找室友假扮的。
一切都是谎言。
藺遇白把他当傻子一般,戏弄在鼓裏。
他当初看藺遇白大号的朋友圈,就看到了一张宿舍合照。
他早就该猜到的。
裴知凛后槽牙紧了一紧,直接给白色狗狗头像打了个语音电话。
对方未接听。
他有加藺遇白的大号,就给他的大号继续打语音电话。
结果还是对方未接听。
“有藺遇白的手机号码麽?”
林拾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知凛是在问自己。
她心中对藺遇白说了一声「白白学长斯密马赛」,然后实诚地把手机号码给裴知凛。
裴知凛打了藺遇白的手机号。
结果显示对方电话已经关机。
听及此,裴知凛一下子就气笑了。
——好,很好,藺遇白,你好得很。
-----------------------
作者有话说:掉马啦,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
小天使的评论我都有看的,有小天使反应伥鬼室友不讨喜,我今后会适当减少室友的戏份,谢谢小天使的建议,比心~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