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午开始天空就慢慢转暗,乌云聚拢堆积在头顶,边缘隐约有雷声翻滚。风声带着枯枝上的嫩叶刷刷响动,惊扰刚刚从冬日中苏醒的不知名昆虫。
楚衍翊在会长的画展上随便买了几幅合眼缘的画捧场,临走时又被几个想要搭关系的人叫住。
“楚总,听说您和帝国的那位元帅大人认识?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帮我们引荐引荐啊?”
这个气息温和的Alpha挂着平日裏随和的笑容摆出了一副知无不言的态度。
一走出门,周身的温暖香气随之散去,扑面而来的寒意。
“春雷。好预兆啊。这冬天确实太长了。”亲自出来送楚衍翊的会长抬眼望着天空,轻笑道,“这种天气楚总还这麽有兴致,是去哪裏呢?”
楚衍翊拢了拢外套,微笑回应:“随便去找点乐子,说起来我每次都匆匆忙忙,都没怎麽在第一区好好玩过。”
“第一区什麽都挺好,就是人多。听说你最近和张昔鸿的儿子起了点矛盾?也是该有人治治他们了,老张说是好好管教,结果到头来还是心软,现在什麽年代了还这麽宠着一个Alpha。”
楚衍翊也不瞒着什麽,又像是讲笑话一样把张容天和周一的赌局和会长大致讲了一遍。
“哈,这小子,怪不得老张前段时间让他在家好好反省呢,原来是惹了这种事。对哦,那个周一怎麽没来?”会长摇摇头,看了眼站在车边等着的人,做出一副才发现的姿态。
楚衍翊用手指捋平衣服上的褶皱:“嗯,周一他想要先去看看,我怕这边人多口杂他会觉得闷,就让他提前过去了。”
“周一……是个Alpha吧?”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楚衍翊嘴角似有实无的笑意:“会长不用担心,三个月后第二区的那场会议我一定会参加的。到时候,我亲自和张总道歉。”
他望向远处团团乌云与电闪雷鸣,点了点自己耳朵上挂着的单向耳机,裏面正传来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说起来,那边应该下大雨了。不过我觉得,这才有点意思。”
雨水如瀑布自天边倾泻而下,周一站在透明的落地窗前,盯着玻璃上逐渐蜿蜒滑落的水滴,脸上没什麽表情,似乎是在出神。
没人和他说话,他也就没有和任何人主动说话。
车队裏的相关人员不知道內情,也只敢悄悄瞟着这个姿态从容的Alpha看。
开始看他的打扮,他们还以为是楚衍翊新的助理,或者是新交的“朋友”,而在看到他脖子上象征着奴隶身份的烙印时,他们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赶紧低下头。
有钱人真会玩,虽然荒星θ不像帝国明令禁止豢养奴隶,但也一直推动禁奴法案的实施,公然让一个奴隶这样出现在大众视野裏,还是有些不妥。
陈恪和其他几个楚衍翊那边的人倒是见怪不怪,偶尔见到周一都是在楚衍翊身边,Alpha平时也是安安静静的,没什麽存在感。
陈恪曾经大着胆子去打听过这个奴隶是不是真的傻了,庄园裏几个佣人都讳莫如深地摇摇头,表示不熟,不清楚。
不过也是,除了自己那个恶趣味的老板,谁会真的费心思在一个奴隶身上。
他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裏,一群点头哈腰的员工递上平板,他随意划动了几下,这才慢慢坐起身,仔细检查相关流程。
看到宾客中的一个名字时,陈恪猛地挑起眉毛,抱怨道:“桑勒怎麽也过来了?他不是去年就被他爸妈送去帝国念书了吗?”
徐策岳“诶”了一声,弯腰凑到陈恪边上:“他是不是知道了楚总的行程,所以偷偷瞒着他爸妈跑出来了啊……”
“难道是小姐告诉他的?这是在干嘛?都拒绝他几次了……”陈恪耸耸肩,目光不经意瞥向依然心不在焉的周一,“总之不管什麽理由,能拦就拦住……周先生,你记得离这个Omega远点。”
周一无言回过头,视线在虚拟屏幕中那张照片上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便垂下了眼睛。
照片中的兽人男生笑容灿烂,穿着一身贵族学校规整的校服坐在草坪上,配上一头耀眼的金发和毛茸茸的猫耳,反而更显得青春洋溢。
他开口,语气平淡,声音依旧沙哑,却非常清晰:“安保有问题。”
“啊?”这话题转换的太快,陈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麽?什麽有问题?”
“安保。”周一敲了敲面前这块玻璃,陈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片蒙蒙的雨幕,什麽也看不清。
“怎麽可能?”负责和保镖沟通的徐策岳皱眉,不明白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奴隶今天怎麽忽然来了精神。
陈恪咳嗽一声,其他无关人员便直接被请了出去。
周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绿松石般的眼睛中望着底下撑伞忙碌的工作人员们,耳朵上的耳机随着他的动作闪过一道弧光。
“A3出口那边有问题。”
徐策岳眯起眼睛,调出监控,雨水接连掉落,那块摆满了施工用具的地方只有一辆內部车辆孤零零地停着:“什麽问题?这不是员工车辆吗?也挂着临时通行证。而且A3那个出口因为施工已经被封闭了,没人可以过去。”
陈恪却顿时变了脸色,他反复调整着监控嗯时间,画面裏的车辆似乎没有动过,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车轮胎凹陷程度有细微的差別。
监控有问题。
“小徐,你去找人把那辆车查清楚。”
“啊?”徐策岳不明所以,但难得见陈恪这般难看的脸色,还是带着几个人走了出去。
周一没有再说话,只是再一次望向窗外,左手裏那把军刀轻轻弹出锋利的刀刃,又被周一重新按了回去。
房间中只剩下这把刀出鞘又收回时空气被斩断的声音。
陈恪再看向周一时,眼神就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他想到楚衍翊交待自己的事情,轻声问道:“周先生,你是怎麽发现的这辆车有问题的?”
周一摇摇头,像是嗓子不太舒服一样,咳嗽了许久才接着说道:“我没发现车有问题,是那辆车边上的监控有问题,闪动的频率和旁边几个监控有差异。”
“这麽多个出口,你怎麽一下就发现了?”
“不知道,就觉得那裏很合适……”周一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他说着说着,似乎不太明显的笑了一下,“楚先生早上给我看了这裏的平面图。问我如果我想要对楚先生不利的话,会怎麽做?让我来现场好好看看……”
陈恪汗都要掉下来了,自家老板确实很会压榨剩余价值,就像楚衍翊一直说的,应煜不会留废物在身边。毕竟周一跟过应煜很长时间,只是失忆了又不是真傻了。
哪怕真的傻了,楚衍翊也没有损失,但如果周一真的还残留着哪怕一点点以前的本能,对楚衍翊而言都是意外收获。
确实是楚衍翊会做的事。
这才是自己熟悉的楚总。
他居然还真以为楚衍翊会因为那一夜的荒唐对周一有点不一样了才会改变计划没把周一送回那个接近封闭的庄园,而是让周一留在外面那麽久,甚至说要和自己一起工作。
原来是另有目的。
雨声渐渐停歇,几道金光刺破浓重的乌云,照亮湿漉漉的赛道。陈恪压低声音,走到周一身边:“那麽周先生,你还觉得有哪裏不对劲吗?”
周一沉默了一会,视线缓缓落在远处一个披着雨衣正在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身上。
一个普普通通一融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到的男人。
“他……”周一伸出手,一直被他握在手心把玩的军刀便直直点在了玻璃上,捂热了的金属一接触到玻璃,边缘因为温差泛起了白色的雾气。
“他怎麽了?”
“刚刚他一直在重复几个手势,我不记得那个手势的意思……但是很眼熟……”周一迷茫地呢喃道,脸色越发苍白,一边说话一边咳嗽着,“我可能以前见过……但是想不起来……”
他向后退了一大步,竟像是被什麽无形的东西绊了一跤,一时有些站不稳。
“周先生,您没事吧?楚总说您要按时吃药,现在好像到时间了。”陈恪赶紧扶了把摇摇欲坠的Alpha,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不自觉用了敬语。
“很危险……”周一颤声说着,猛地挣开陈恪的手指就要往外走,适合狙击的位置、被破坏的监控、不止一个混进来的人……
这一幕幕太熟悉,周一仿佛可以看到下面的场景:一具具横卧着的尸体,沾满鲜血的双手,男人灰败的绿色眼睛,女人一张一合的嘴唇。
她说:“没事,儿子,別害怕,我没事的,你赶快去找舅舅,不要回……”
她没说完剩下的话,如同一片枯萎的花瓣凋落在尘土裏,她直直地从看台上坠了下去。
原来人摔在地上的时候,声音是闷闷的。
他听见来自远处的呼唤。
“少爷,您快点回来!外面很危险!您不能出去!”
“你们在干什麽!老爷夫人已经出事了!还不快点带少爷回去!少爷已经疯了!”
“是啊……少爷疯了!你们怎麽不让少爷把药吃下去!吃下去啊!”
旧日的声音反复回荡。那股熟悉的疼痛在太阳xue上浮现,慢慢往两边散去,周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几乎是竭尽全力地推开了其他拦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推开面前的大门,正好撞进了一个冰冷湿润的怀抱裏,他闻到了熟悉的鳶尾花气息,仿佛自己拥抱了一整个繁花似锦。
他忽然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的乌云彻底散去,与另一侧的暴雨倾盆相比,此时的日光耀眼到如同一个虚假的梦境。雨珠顺着看台的屋檐不断落下,溅起一朵朵水花。
周一哽了一下,他抓着楚衍翊外套的一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楚衍翊低头看他,一双眼睛含着柔情,如一池春水。
他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干净周一额头的汗水,摘下周一耳边的耳机,微笑着问道:“怎麽了?这麽着急?”
在那和熙的笑容裏,周一顿时找到了脚踩在地上的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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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楚总:好好好,让我抓住破绽了吧[墨镜]以后每一句梦话我都要听到
周一:天!!!他邀请我一起困觉诶!!![爆哭][爆哭][爆哭]
[墨镜]明天开始恢复每晚九点日更,继续求评论求灌溉[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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