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毒,但夏潮听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还好吧,”于是她?柔声说,“明明很可爱。”
她?的手指轻轻又翻过一页。
下一张,照片裏的小女孩已经又长大了点。她?身上挂着?银质的长命锁,懵懂地?被大人裹在襁褓裏,被摆在一堆香蕉葡萄和苹果中?间。
是那个年头照相馆最流行的塑料水果模型,照片上方甚至还有一行大字,也是那个年头流行的发光七彩宋体?字,赫然写着?:百日宴纪念。
用现在的眼光看,很拙劣,很廉价,但并不妨碍一眼就看出这?是被珍爱着?的小孩。
平原眼睫抖了抖,嘴上却说:“这?麽看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啊。”
她?指着?照片右下角是拍摄日期的水印。
……这?人心?算速度还真快。夏潮神色无奈:“看这?裏啦。”
她?的指尖再一次落下。
这?一次,照片上的小女孩是真的在过生日了。她?穿着?一身蓬蓬的公主裙,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面对镜头相当灿烂地?笑着?。
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摆在面前的桌上,同样是那个年头最常见的款式,奶油绿叶奶油花,点缀一颗颗亮晶晶的糖水樱桃,巧克力字写着?:三?岁生日快乐!
名字已经被一口咬掉了。奶油胡乱地?抹在脸上,像只花猫。平原的手指轻轻抚过已经老化的塑封薄膜,几乎难以置信。
她?记得这?个奶油蛋糕。在她?一直以来?的记忆裏,奶油蛋糕永远是和班上最骄傲的小朋友一起出现的东西。它们会在某一节班会课、某一个下午放学的黄昏,由笑吟吟的班主任或满脸宠爱的家长拎进课室,大声宣布:“今天是xxx的生日,我们一起来?吃蛋糕!”
全场欢呼,一个满脸骄傲的同学就会站起来?,孔雀一样矜持地?走到讲台上,抽开丝带,切分蛋糕。
点缀的红樱桃当然是留给寿星。而最骄傲、家境最好的陆妙妙,甚至会带来?冰淇凌蛋糕。在众人的艳羡中?,公主一样呼朋引伴,把漂亮的奶油花和水果留给最忠实的小跟班。
而她?当然是会被女孩们排挤在外,玩起“猜猜谁没有被邀请”的幼稚游戏,最后,再由陆妙妙亲手端来?一片薄薄的蛋糕,在跟班的嬉笑声裏故作大方地?说:“你一定没吃过蛋糕吧,快来?尝尝。”
一层薄薄的泪水出现在她?的眼中?。真幼稚啊。她?想?,怎麽会有人二?十八岁了,还这?样对初中?的事情记仇呢?
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些年,她?就像一只被水晶球拒之门外的蟾蜍,只能满眼艳羡地?看着?玻璃中?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故作高傲地?扬起头颅,假装自己根本不向往那些旋转纷飞的灯光和飘雪。
她?装得那麽好,以至于这?麽多?年她?自己几乎都相信,自己从未渴望过爱。
但是事实才不是这?样。
她?才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才不是没有人要的杂种。她?也拥有过生日。她?也拥有过蛋糕,也曾经是在世间某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家庭,被妈妈深深爱着?的小孩。
她?们趾高气扬所炫耀过的一切,她?通通都拥有过,一样也不曾少。
“妈妈告诉我,你的生日在立秋。”
“夏天的结束,秋天的开始,你有一个很美的生日,”夏潮指着?照片角落的日期,轻声道?,“我也是在妈妈去世之后,按她?的要求整理遗物才知道?的。”
她?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薄薄的纸,就这?样飘了下来?。
夏潮将它递到平原手上,按照世界上最喜闻乐见的发展,这?裏它应当是一封母亲的长信了。
但它不是长信。因为?夏玲并不认识那麽多?字,雪白的纸张上,只有一行简单的、歪歪扭扭的字跡,连格式都错误。
眼泪冲出了平原的眼眶。她?意识到,这?笨拙又真心?实意的一笔一划,与曾经夏玲交给她?那一张不作数的遗嘱签名一模一样。
……她?当初是能怎麽说出真心?不作数的?
直到最后一刻,夏玲仍然决定尊重她?的选择,用她?现在的名字来?称呼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将这?麽多?的辛苦强加到自己的身上。只是因为?自己不愿问,夏玲便一次也没有提过她?原本的名字。
这?或许要成?为?她?永远的遗憾了。平原在风中?沉默,泪水梗在了喉咙。
立秋生日,这?个巧合很浪漫吗?或许是吧,但在这?之前,她?已经独自度过许多?次立秋,忙碌的都市生活、二?十四小时?的新风系统不需要节令,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节气有多?特別。
地?球永远在旋转。真正特別的只有妈妈而已。世界上只有妈妈,才能让平凡的日子都像金子一样闪光。
平原伸出手,轻轻地?与夏潮的指尖碰在一起,缓慢地?描摹,照片中?人物的轮廓。
夏玲也在照片裏。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安静地?注视她?的妈妈。她?的妈妈真年轻啊,二?十多?岁的夏玲,也有一把乌黑笔直的好头发,微微上挑的杏眼,和自己最爱的小女儿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微笑着?凝望镜头,仿佛她?们可以就此?跨越这?麽多?年的风霜。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眼睛像谁了。
夏潮微笑着?望着?她?。
“我曾经羡慕过你,嫉妒过你和夏玲有血缘上的关系,希望你从头到尾都不存在过。”她?坦然地?说,有一些无奈地?笑起来?,“但是后来?我意识到,没有血缘,夏玲也爱我。”
“就像她?也爱你一样。”
“我想?,世界上有很多?感情,都不是由血缘决定的,而是由我们的心?。夏玲爱你,也不只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
“她?爱你,只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被很多?很多?人爱而已。”
“包括我。”
她?望着?她?,轻轻地?微笑:“嘿,你知道?我刚和你见面的时?候,很讨厌你吧。”
“刚见到你的时?候,我简直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脾气又冷,嘴又毒,要不是是妈妈把相册交给了我,我才不会给板着?脸的陌生人做家务呢。”
她?撇了撇嘴,故意轻快地?说,声音裏却有无尽的温柔。
“但是,后来?我很快就发现,你根本没有你想?象的自己那麽坏。”
她?轻轻地?笑起来?:“但是我觉得这?些一点也不是毛病。”
“我其实也想?过別喜欢你的,”她?笑,声音都是无可奈何,“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爱究竟是什麽啊?对于这?个问题,无数个日夜裏,夏潮一直在想?。
许多?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说是相濡以沫,有人说是干柴烈火,有人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也有人说爱也不过是寂静时?分,心?下轰然一动。
她?想?要抓住那只藏起来?舔舐伤口的猫咪,告诉她?,你明明就很值得被爱。
仅此?而已。
“所以,不要把自己藏起来?啦。”她?轻轻地?、又一次说,“姐姐,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
不只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而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那种喜欢。是夏天过去了,还想?要和她?有未来?的喜欢。
“我喜欢你,”她?终于这?样说道?,“平原,你……喜欢我吗?”
终于说出来?了。原来?表白就是这?样的感觉吗?哪怕腹稿在心?中?打过了千百遍,此?刻也几乎觉得心?脏要骤停。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望向平原的眼睛,惴惴不安,等待她?的答案,像等候一场命运的裁决。
然而,平原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不如说,她?已经沉默了很久了。在这?一段长长的表白中?,她?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审视一般地?注视着?她?。
“说完了吗?”她?这?样问道?。
夏潮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是她?太冒犯了吗?难道?是她?弄错了?难道?那天和小珍的谈话,完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其实平原根本就不喜欢她??
无数个问句在她?心?中?滑过,但是无论如何,木已成?舟。她?无从辩驳,只能在平原冷酷的审视下,心?一横,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说完了。”
她?用烈士般英勇就义的心?情坦白从宽。
“那就行。”
平原也只是这?样淡淡地?回?复她?。
怎麽空气又归于寂静?没有坦白也没有拒绝。夏潮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直到氧气几乎耗尽,整个世界都要沉没,终于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平原。
然后,也就是在这?一刻,平原吻住了她?。
牙齿撞到她?的唇上,夏潮几乎是吃痛地?唔了一声,对这?样强势的吻始料未及,但很快,她?就忘记了一切,因为?平原的气息已经覆盖了上来?。
冰冷的、柔软的、绝对纯粹与洁白的气味,一株孤高的水仙花。
她?显然也是第一次接吻。两个人踩着?滴溜溜乱转的滑冰鞋,接吻几乎接得毫无章法。平原的唇生涩地?蹭着?她?的唇,又慌乱地?被夏潮的舌尖撬开,纠缠直到沉沦。
若不是氧气有尽头,她?们能吻天荒地?老。
在我们人生中?第一次遇见,我的眼睛撞上你的眼睛的时?刻,我的唇就该印上你的唇。
夏潮的手缓缓收紧,握住了平原的腰,却又一次吻下去之前,被平原捧住了脸颊。
“我也喜欢你,不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
平原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
“在游乐园的那一天,我就想?要吻你了。”
她?的指尖抚过她?的唇,漂亮的眼睛在夜色裏几乎像捕食的猫科动物,哪怕眼眶红红,也气势十足。
她?的姐姐就这?样,带着?一丝任性与锋利,娇纵地?命令她?:“所以,闭上眼。”
而夏潮的反应永远要比平原想?象的还要宠溺与温柔,女孩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便默不作声地?、纵容地?闭上了眼睛。
平原又一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却比想?象中?温柔很多?,仿佛游乐园之夜重来?,在不断游移的滑轮鞋之上,一切都像在梦中?滑行。
世界真的沦陷了。
像世界上最后的两只蝴蝶缓慢地?触碰了彼此?的触角,旋转的行星被彼此?的引力捕获,两个人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全世界的灯光都被熄灭。
灯确实都灭了。梦一样的十分钟灯光测试结束,这?一刻,舞台之上只有亲吻的恋人。
而恋人心?裏,只有她?的唇吻着?她?的唇。
水晶鞋没有失效。地?老天荒,也不过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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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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