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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一碗米线（上）

    空调热风对着发财树吹，总觉得那上面挂的不是小灯笼，而是熟透了的橘子。米线店老板的儿子趴在窗前玩电动小汽车，老板娘一脚把他踢进收银台，揪着他耳朵问他十以內的加减乘除法。

    宋星照撕掉手背上的医用胶带，有些怔忡地望着窗前的小汽车，车后贴着2010年的虎头窗花。

    快过年了，年前得带着孙叔叔去亲爹家露个面，之后股东会他们怎麽争怎麽斗都随便。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孙叔叔搅进局裏，就像六年前妈妈去世，姥爷借着孙叔叔的特殊身份，在公司裏和亲爹斗了两个多月，保住了妈妈的股份。

    公司內斗宋星照参与不了，书上学的那点知识只教过他怎麽做题，没教过他如何曲意逢迎，与高层领导统一战线。

    好在身边人来来去去，走走停停，他早就知道谁会害他，谁又会帮他。然而可笑的是害他的人是亲爹，帮他的人居然是妈妈的初恋对象。

    起初那几年，宋星照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孙浏叔叔。有时他会带一束菊花去妈妈墓碑前坐一整天，有时也会在接到老婆电话后立刻奔回S市。

    他结过两次婚，与前任有个儿子，与现任有个女儿，看似家庭圆满，可他心裏还装着一个死去的初恋。

    背着老婆偷偷爱着別人，这和亲爹有什麽区別？宋星照看不惯他的深情，也没必要懂。于他而言，这个人就是搅乱浑水的鱼叉，眼下只管把感情的事放一边，抓紧找个理由让孙浏和亲爹再碰一面。

    “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宋星照摊开手，谢添年放下热水壶，掏兜，替他解锁手机。他走到门外拨通电话，谢添年跟着看过去，熟悉的背影融进热闹的夜市中。谢添年戴上眼镜，从南到北逡巡了五六圈，总算在对街巷口发现他。

    路灯下，白色塑料袋随风乱飘，宋星照躲进空调外机后，看不清他脸上表情。谢添年心底闪过一丝不安，他怕宋星照继续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很多事和他没关系的，这小子脾气死拧，非要往自己头上扣一顶大铁锅。

    谢添年心裏发闷，想和他讲清楚，又怕他和自己扯歪理。宋星照那破锣嗓子再开口，后天面试直接跟老外大眼瞪小眼。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他落榜该怎麽办？

    他又往保温杯裏添了点水，试了试温度，能喝。能喝没人喝，谢添年抖着腿等了五分钟，拧紧瓶盖，出门抓人。推开门，老板娘突然在身后喊了声“米线好了”。他转过身，老板娘一手拎一个防烫夹，走近问道：“放哪儿？”

    “不辣的放对面，微辣的放我这。”他冲窗边扬了扬下巴，想想还是走过去，把宋星照摊在桌上的书包放到凳子上。

    “小伙子你往边上站点儿，我这砂锅贼烫。”

    谢添年抓起保温杯点点头，这麽一耽搁，宋星照挂断电话朝他跑来，寒冬腊月天，出门待一会儿感觉头上结了一层霜，他站在空调风口扒拉支棱起来的呆毛，谢添年看到手机通话记录被刻意地删掉，扯了下嘴角，犹豫再三，最后什麽都没说。

    砂锅咕咕冒泡，热气缓缓上升，暖黄灯光照亮窗边某个角落，老板搬了一箱北冰洋进店，最上排玻璃瓶发出叮当脆响。

    宋星照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小桌板，谢添年坐对面不紧不慢地倒香醋，他舔了舔门牙，确认没被酸掉。

    瓶底轻磕在桌角，宋星照余光瞄向被纸巾盒团团包围的辣油瓶，无奈夹起一颗鱼丸，看向谢添年，“你知道吃过桥米线的精髓吗？”

    谢添年按住辣油瓶盖，“手语一个晚上学不好。”

    宋星照眯缝一下眼睛，鱼丸啪嗒掉进砂锅裏，溅了一手汤汁，他伸手想拿纸，谢添年浑然不觉，端着餐具一体盒连同纸巾一起把辣油放到隔壁桌。

    宋星照从包裏翻出卷纸擦手，想想有点气，舀了两勺淡出鸟来的白汤倒他碗裏，指天指地，指着广告牌上的大爷，用手比划“我去你大爷”。

    “你在我对面跳大神也没用。”谢添年低头搅着汤底，反射弧仿佛延长到非洲被鸵鸟给吃了。

    宋星照拧开保温杯，喝一口热水，降一降八千度的火气。

    面包店老板推门进店，四款口味不同的面包挤进一个塑料袋，“啪”的一声放到红色塑料凳子上，最底下的虎皮卷被挤得不成形，宋星照面带微笑地说了声谢谢，等老板娘走后道：“她家是不是还有个香肠店？”

    谢添年放下筷子，看向窗外，“你想吃香肠？”

    宋星照翻了个白眼，谢添年毫无察觉，看向对面的熟食店，戴着八角帽的老大爷手持苍蝇拍，目不转睛地盯着盲人推拿书。谢添年往上扶了扶眼镜，不咋大的摊前卖着鸭脖、鸡胗、猪耳朵，愣是没瞅见香肠，偏头问道：“一会儿带你去小学门口吃烤肠行不行？”

    宋星照掂了掂凳子上的那袋面包，“谢了，我有面包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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