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深色的水痕,那哭声嘶哑、绝望,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姐姐……別说了!”黎云缨靠在病床上,看着弟弟在自己床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脱力。那绝望的哭声仿佛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疲惫地闭上眼,几秒后又缓缓睁开,唇角极其勉强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笑容裏浸满了无奈、心疼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病房裏只剩下黎云衢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黎云缨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开口的力气,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放柔、却又掩不住沙哑和深深疲惫的妥协:
“小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弟弟被泪水浸湿的发顶,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寻常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闲聊,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既然……喜欢过那个南宫行简……那后来呢?” 她轻轻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麽,“怎麽……从来没听你……跟姐姐提起过他?”
黎云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保持着额头抵在床沿的姿势,仿佛这个动作能汲取最后一点支撑。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后的虚弱,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透出一种情绪彻底宣泄后的麻木与空洞:
“……提他……做什麽呢?” 他微微动了动,声音像砂纸磨过。
这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心死般的倦怠,将那段过往彻底埋葬在了一片荒芜的平静裏。
黎云缨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瞬间模糊了视线。长久以来积压的担忧、被至亲隐瞒的背叛感、以及对父母未能尽责的自责,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猛地倾身向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揪住黎云衢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从床边拽起。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死死锁住弟弟,裏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无尽的悲愤,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黎云衢!!!”她几乎是咆哮着喊出弟弟的全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泪的重量,“你他妈还有良心吗?!啊?!!”
“一年……整整一年!!”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剧烈地颤抖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料裏,“你就这麽瞒着我?!一个字都不说?!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裏?!”
“姐姐掏心掏肺地对你啊!生怕你冷了饿了受委屈了!生怕爸妈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怪我黎云缨没带好他们的儿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质问,“我生怕辜负了爸妈的托付!”
“可你呢?!” 她用力摇晃着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早早走了的爸妈吗?!你让我……让我怎麽跟他们交代啊?!!” 最后一句,已是泣不成声的嘶喊,充满了绝望和无力。
被姐姐这样死死揪住、声声泣血地质问,黎云衢被迫抬起头。然而,在那双近在咫尺、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裏,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纯粹的、对他隐瞒的愤怒。他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委屈。
这汹涌的委屈,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黎云衢心如刀绞。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卸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颓然地任由姐姐揪着,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揪着他衣襟的手。他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重的自责:
“姐……姐!” 他试图辩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怕啊!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怕你觉得我恶心……怕你……不要我这个弟弟了……” 他吸着气,巨大的恐惧和痛苦让他语无伦次。
“我不敢说……真的不敢……” 他艰难地喘息着,仿佛这几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而且……而且一年前…………我就……”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隐秘的痛苦和徒劳的慰藉,“……我就去到爸妈的墓碑前……跪在那裏……把一切都……都跟他们……说明白了……”黎云缨那声嘶力竭的质问和汹涌的泪水,仿佛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情绪。上一秒还如同愤怒母狮般死死揪着弟弟衣襟的手,猛地一松。
她整个人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软软地、无声地向后瘫靠在病床冰冷的铁质栏杆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眼神却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病房裏只剩下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弟弟尚未平息的抽噎。
时间在死寂中凝滞了几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那裏面翻涌的怒火、委屈、悲愤,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冰霜瞬间覆盖、冻结。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仿佛在审视什麽陌生的东西。
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般冷意的嘆息,从她唇间逸出:
“小衢……”
她的声音异常沙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心惊。那是一种将所有激烈情绪强行压入冰层之下的死寂。
“姐姐……有件事。”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裏捞出来,清晰、冰冷、不容置疑,“你……有没有南宫行简少爷的电话?”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满脸泪痕、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和恐慌中的弟弟,语气裏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给姐姐一下。”
她的视线没有移开,平静地补充道,那平静之下是令人窒息的暗流:
“我有事……要跟他说。”
黎云衢完全愣住了。他脸上的泪水还未干涸,大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到极致的转折彻底冻僵。前一秒还是血泪控诉和撕心裂肺的自责,下一秒却如此平静地索要那个人的号码?
他看着姐姐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姐姐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注视下,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动作僵硬而迟缓地摸向口袋裏的手机。手指因为之前的情绪爆发和此刻的惊愕而微微颤抖,屏幕解锁的光映亮了他惨白失神的脸。
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滑动屏幕,在通讯录裏找到了那个他没删除的名字——南宫行简
没有犹豫,也没有再问一句。他沉默地将手机屏幕转向姐姐,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串号码。他的指尖冰冷,传递手机的动作机械而顺从。
下午黎云缨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南宫行简:南宫行简少爷,您好。
冒昧打扰。我是黎云衢的姐姐,黎云缨。您或许不认识我,但想必知道我弟弟。
云衢他,从小就是个思虑周全的孩子,做任何决定都会反复权衡后果。也正因如此,当他告诉我一年前与您之间……发生的事时,我震惊之余,更感到难以置信——这完全不似他平日的作风。
作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我首先要向您深表歉意。无论起因如何,作为姐姐,未能及时察觉并引导,是我的失职。
然而,南宫少爷,事已至此,我认为您对云衢,理应负起一份责任。
我知道,云衢性子执拗,有些小脾气;而您身份尊贵,事务繁忙,或许……也不习惯放下身段去迁就哄慰他人。这些差异,我都明白。
不瞒您说,得知此事之初,我內心充满了挣扎和抗拒,久久无法释怀。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痛苦思量,我渐渐想通了:云衢他,有权利去追求自己认定的幸福。感情本身并无过错,爱……也不应囿于性別之分。若你们之间确有真情,这份感情,便值得被尊重。
所以,南宫少爷,我今日恳请您:
若您对云衢,确有真心,并非一时兴起……那麽,请您务必好好待他。请以真诚相待,用心去爱他、体谅他、扶持他,与他共担风雨。
请您……慎重考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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