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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不信你可以到外头去试试。”巢主事抿着酒,听着这娇声,忽然想起了什麽,顿时被扰得没了笑容。
“哎呀,莫生气莫生气,贫道哪能信不过您啊!既然这般可靠,那贫道可就不收着话咯!”汾毕乐呵道,但话音刚落,他斜乜着青倌人的眼底,掠过一丝无情的凶光。
然后汾毕道:“就是这天子也太好忽悠了……”
话未说完,青倌人听到了其中两个字眼,手裏的酒杯登时脱了手,“叮”地滚落在地板上。他瞪圆的眼眸中满是惊恐,泪水夺眶而出,“小生不想……不、不是故意听到的……”
汾毕咧嘴残忍一笑,“是吗。”
巢主事轻嘆一声,谁看不出来这老家伙就是故意的呢,什麽正道修士,简直比江湖人还要嗜血,刀下亡魂也不知凡几。
一声“刺啦”,衣帛开裂,又一声“噗噗”,腥血涂墙,地上便横陈了一条被汾毕晾腿的“人凳”。
坐在对面的浮因连长眉都没动一下,自顾自地从桌上拿起大葱,卷着狗肉吃。
巢主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隐隐觉得这两个老家伙是在给他下马威。
阉人不受待见是常事了,不过他暂且不跟他们计较,因这次来找他们,是为了一件颇为重要的正事。
钦天监新上任的灵台郎,观星象后算出了近来一直在阻挠他们计划的人,此人竟是横空出世的,万分诡异,而他同时还是皇上的吉凶双兆星。
「二旗相近,则福中藏灾祸,二旗相合,终下克上,速其亡也。」
灵台郎的命数测算,是这麽预言的。
按理说,既然此人与皇上纠缠下去,会自取灭亡,那便没必要专门去针对此人。有此人在,反而是在顺应他们灭皇的目的。
可放任此人在暗处,他们实在过于被动。且该测算被林悟得知了之后,林悟异常执着地要他将此人找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灵台郎再测算,灵台郎便告诉了他一段艰涩难懂的命数真言,他反复看了半天,才解读出来。意为今夜那颗吉凶双兆星会主动接近老道士,若是设下能屏障五感之一的结界,罩在老道士周身,即可使吉凶双兆星黯淡七日。
接着只要观察宫中何人七日皆有异,便能认定此人为吉凶双兆星的真身!
另一边,真宿探到音障存在时,也是一愣,寻思莫非巢主事或是林公公也在?
待他悄然无息地侵入音障,发现巢主事果然在。但巢主事跟老道士们谈天说地,说什麽的都有,就是没提及明日的法事,也没有一丝关于养心丹的线索。
“……”再这麽下去,不是办法。
真宿沉思片刻,心想这养心丹必然会在明日法事上展示出来。若是丹没了,老道士必然会想办法找来新的丹药,最理想的状况便是道士会去存放原材料的地儿,重新炼制,再不济,丹药仍有现成的,那他可以见一颗丹药,就给他们盗走一颗。
说办就办。
既是偷丹,而非窃听情报,那他就不必顾忌被闲杂人等发现,只要赶在老道士察觉之前撤离便可。
于是真宿踩着尖刀鸱吻,一层层往上跃,一直到凤鸾楼顶上。
顶层的打手尤其密集,真宿隔空打出內力,一一点xue让他们不能动弹。各个大汉如同见着邪物般目露恐慌,可偏偏半点声音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真宿往裏间去。
真宿开了六感,欲确认养心丹的所在。然而开启的那一剎,六感与音障间似乎产生了一种金属间的强烈擦碰,使真宿的头感觉一阵剧痛。不过这种不适很快消退,真宿没当一回事,继续用六感渗透到音障之中,然后发现屋內有四人,但竟有一人已了无生息,青红经脉不再流淌,而养心丹就在踩着此人的胖道士身上。
……好歹毒的家伙。真宿的眼白爬上红血丝,金眸则如剑宗修士的宝剑,淬上了无慈悲的剑意。
真宿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缓,悄悄推开门缝,拿石子轻击背对着门的巢主事的脚脖子。巢主事不由一缩腿,翻开桌布,往脚底下看。
他一动作,真宿就隔空将其弯腰的姿势定住,浮因和汶毕自然好奇他在做什麽,也纷纷低头往桌下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真宿身形如鬼魅,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汶毕身后,拍了拍他的左肩,趁汾毕以为是旁边的浮因拍他,直起身朝浮因看去的瞬间,真宿迅速从汾毕的右衽裏取走了养心丹的木匣。
紧接着,一道天真年少的讥笑声在屋內突兀响起。汶毕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猛然一痛,被一股巨力狠狠碾着压进了桌上的荤腥饭菜裏。
两根筒骨直接捅进了他的鼻子,疼得他泪水瞬间飙溅,满脸都是黏糊糊的勾芡汤汁和鼻血,狼狈不堪。最难受的是他的脖颈,仿佛要断了一般,汶毕想动却动弹不得。
等旁边二人察觉不对劲时,屋內只剩下一阵从敞开的门灌进来的穿堂风。
“!!”巢主事大惊失色,心中暗叫不好:吉凶双兆星来过了?!
此人的功夫之深,当真骇人,难怪能破了他的音障。此人到底是哪门哪派的宗师,实属闻所未闻。
若不是亲身经歷,他根本不敢相信。
“哪来的蟊贼?!老身的养心丹没了!!”浮因怒不可遏,他平时惯会装深沉,此刻却也冷静不下来了,眼中凶光毕露。当他发现巢主事似乎知晓些什麽时,猛地揪住了巢主事的领子,“你知道他是谁,是不是?难道就是你引他来的?!还不快将你知道的吐出来!敢有半句隐瞒,老身就杀了你!”
巢主事脸色微微发紫,顷刻后,他点了点头。
真宿乐得看他们內讧,寻了个楼外隐蔽的地方,将木匣丢弃,只留下那颗养心丹。
摄毒对他来说没什麽难度。墨色的毒素从丹心缓缓沿着指腹流向掌心。之前他就看出了这丹药毒性有多强,但亲自摄取了之后才发现,这毒性足以抵得上修复丹田所需的两成毒量,比他预估的要多得多。然而,这麽多毒并非一时半刻可以炼化,是以他先用毒膜将养心丹的丹毒封存起来,留待日后慢慢梳理。
“你也看见了,那人能破咱家的音障,现下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咱家可以告诉你,是上面的人,让咱家来保护你们。”巢主事咽了咽口水,竭力解释道。
浮因狐疑地盯着他看,那只素白的左眼已看不出瞳仁,显得极为瘆人。巢主事佯装被吓到,继续劝道,“咱家怎麽可能是內鬼,咱跟着咱家大人多少年头了,且凭那人的功夫,根本用不着咱家裏应外合。”
浮因一时语塞。
“现下还是丹药更要紧,明日巳时末就得举行法事。但是难保那人还会不会出现,就让咱家继续保护二位吧。”
浮因懒得反驳他到底保护了他们什麽,用手肘替汶毕捣了捣筋脉,汶毕这才终于缓过麻劲与剧痛。
汶毕浮肿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扭曲的恨意,“他最好再出现,被我逮住,定有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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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三人驱车前往了一处荒芜之地。真宿施展轻功在后头追赶,忽然发现他们没了影踪。他开启五感,才知他们已开启了音障,往地下去了。
“偷走一颗丹又有何意义,他该不会以为那真是什麽稀世宝丹吧。咱这儿还有大把材料呢。”
“嘘!他能听到。”巢主事提醒道。
汶毕顿了顿,恼道,“那你音障开来做甚。”
“……”巢主事不好解释是灵台郎指示的,虽然他也想知道,既然音障对那人无效,那如何能做到令其“黯淡”七日。
“这地下只有一条道一扇门,都锁好了,他进不来。但凡真进来了,老身和师弟不可能不知道。”
巢主事听出自己被排除在外,等于质疑他的实力,心中不爽,捏了捏鼻根。
“来个瓮中捉鳖。他听到又如何,有种就闯进来!”汶毕不屑道,“不过贫道瞧他多半不会来了,取了那丹,发现根本不是什麽神药,怕是脸都绿了。哈哈哈,大费周章偷个废丹,跟天子一样是个蠢货。”
正站在他们头顶上方的真宿,听到这儿,不禁微眯了眯眼。
那就看看谁是真正的蠢货。
真宿阖眼睁眼,转瞬将六感扩展出去,包围了整个地下密室。
当六感撞上音障时,再次产生了能击穿神智的铿锵之音。这回带给真宿的头疼更甚,六感每渗透一寸,他的手便攥紧一分。
额间筋脉隐隐跳动,甚至有金色流光从雪肤下透出。真宿总觉得眼前变模糊了,四下有诡异的气流在绕着自己盘旋。
“不对劲……不太对劲……”
可是六感已侵入了一半有余,现下放弃为免太孬。
不过一点头痛……真宿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那以千钧之力抡尖头锤凿进头颅的感觉。
六感彻底穿过音障,在地下搜寻起了墨点。
密室不大,但是密密麻麻堆满了石料,泡着药材的酒罐子,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炼丹材料。石料那边仿佛一个小墨池,相当的壮观,而其余毒物的墨点,就如同在树上栖息的乌鸦群,木与木之间分得很开,但是枝桠上尽是挤在一起的乌泱泱一片。
这毒量,堪称前所未有的丰富!
真宿粗略计算,若是能将它们全部炼化吸收,不仅能够修复好丹田,或许还能筑成足足半颗毒丹。更进一步,若是能得到丹方,将这些有毒无毒的材料都炼进去,得出含丹毒的丹药,那毒性激增,指不定能直接将体內的毒丹筑成圆满!
密室裏。
浮因基本没怎麽处理原材料,随手就丢进炉子裏,不讲究顺序,也不讲究配比,更不讲究火候,只道:“等半个时辰就好。”
然后由着丹炉它自己烧。
“那鼠辈不敢来了吧,没动静了。”
三人面对面枯坐着,然而汾毕话音刚落,头顶天花便传来了震动,石灰纷纷洒落。震动越来越大,声响也越来越重。
“这上面什麽也没有啊,且这可是石造的地下屋子……”汾毕迷茫了。
可头顶的动静真实又恐怖,仿佛有巨人在上面抡锤砸地,声音在这阴暗密室裏不停回荡,更显诡异。
那震动一下比一下重,好似砸在了他们狂跳的胸膛上,最后砰砰砰地连着一震,整个头顶的石面轰然倒塌。
“啊啊啊——”这下他们谁都坐不住了,登时想跑,可密室门锁十分繁复,好不容易打开,但顷刻间,他们就被顶上坠落的大小石块给淹没了。
这时真宿从天而降,翻开被他震碎的石块,发现那三人呼吸尚存,但都晕了过去,省了他补手刀的功夫。
炉子及其周围都没有受损,裏头还在烧着。
真宿觉得头痛欲裂,什麽都思考不了,适才窥探到的丹方也想不起来。他干脆简单粗暴地将有的没的都往丹炉裏扔,塞不进炉子的就直接摄取毒素。
“六感……又要失灵了吗。”真宿在头痛的折磨下,倏然自问。
然后他将火力开到最大,加速炼制。
真宿撑着昏昏沉沉的意识,摸索着六感流失的极限,将大半炼成的毒丹尽数摄取,再如法炮制,暂存在体內。
时间的流动,空间的变动逐渐变得不可捉摸,真宿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地面上。
“不行了,要彻底丧失六感了,但我不能暴露在外……”
真宿迷迷糊糊,盯着那如深渊般的泥土地,徒手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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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银制“虿”牌的七名暗卫,列队回来汇报,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废物—”鸩王发动了金牌暗卫之下的全部精锐,谁能想到,竟没人找到真宿的踪跡。距离他跟真宿分开已有两个时辰,连蕴光的那两个老东西都找到了,偏偏遍寻不到真宿。
暗卫们一怔,平日总是享有奖励与赞誉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被主上骂得如此难听。
鸩王极力不让任何坏的预感浮现,沉声斥道,“都滚出去再找!”
待他们彻底离开后,鸩王的额前亮起一个绛紫色的光点,周围有玄色丝线般的流光交错又消散。流光溢彩间,一只臂儿长的黑曜甲巨蝎,瞬间具现化于鸩王身前。
巨蝎挥了挥钳子般的螯足。
紧接着,府邸上空驀地劈落三道白金落雷,鸩王迅速抬手,一股烧焦味登时在屋內弥漫。他抓过帕巾,用牙咬着一侧,给冒烟的手随意包扎了两圈,其后一个蹬步,便同巨蝎闪身离开了府邸。
一炷香后。
鸩王寻到了一处荒芜之地,其中心有坍塌,鸩王不由心裏一紧,然而巨蝎绕开了那裏,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了一小块不起眼的泥地前,上头有新鲜的填埋痕跡。
鸩王下唇轻颤,喉间艰难溢出声音:
“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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