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们一起吃早斋,“反正我交钱了。”他想起昨天晚上丢进功德箱的一文钱,破格决定多喝一碗粥。
早饭后,钱生找和尚借了个锄头,准备去周边的地挖点草药晒晒,奎朝谋生的药农也只是识得草药什麽作用,识字是不属于平民的权利,所以记载在书上的关于治疗疾病的精确用量、忌讳等则变成了郎中大夫不遮掩的秘密。
钱生少时在京城生活,这种生活持续到御医父亲钱永青被刚上任的新皇以私自联系后宫的罪名赐死,连带着娘亲、舅舅、祖母等也都被杀了个干净,但是钱生幸存了下来,他和底下仆人的孩子对掉了身份,仆人的孩子永远留在宅邸,年仅十岁的他却在下着暴雨的夜晚仓皇出逃。
钱生只记得当时被父亲塞了数十本药书,裏面夹着零星几张银票,便匆匆忙忙逃离了那座宅邸,他不相信皇帝的安排给父亲罪名,但已是死人的他,只能在远离京城的上百公裏的小城龟缩起来。
父亲留下的微薄银票如果省吃俭用,倒是可以勉勉强强活到成年。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个时候奎朝世道比现在混乱得多,新皇才刚上任,先皇耽于享乐留下一堆烂摊子:土地荒废、民起造反、随处可见饿孚、打劫被杀死剥得精光的尸体…
这些都显得那银票烫如铁水,钱府的惨案又反复在眼前倒带,无法入眠熬红了眼的钱生死死盯着医书,部分段落上还带着父亲的批注。钱生突然冒出一身冷汗,为什麽父亲在那个时间还记得要给我这个?
他知道钱不能完全解决问题,现在最需要的是他学会医术记载的知识,让自己变得有用。于是年仅十岁的钱生在城裏的客栈裏白天看书,晚上看书。
可是这是医术,没有实践永远是纸上谈兵,那个时候他只能在太阳最高悬的时候外出,幸好城裏还不算特別混乱,他左右打听,探听到药铺缺人分捡药材,钱生眼巴巴的凑过去。
因为骤变,脸上养出来的婴儿肥早就褪掉,三白眼在还未长开的脸上都显得格外大,又因为失眠血丝遍布,乍一眼看,钱生比路边的死人还像从坟裏爬出来的。
药铺老板虽然同意钱生住在药铺的请求,但商人并不是做慈善的,哪怕钱生当时年幼,也必须至少工作六个时辰。好处是他可以抓着药,顺便暗自观察来客的症状,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比对着医书学习。
而处死他所有亲人的罪魁祸首奎朝的现任皇帝平治帝很遗憾并不是一个昏君,相反,他对这个朝代背负起他相应的责任,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不断的改革,平衡王公贵胄与平民的矛盾,减轻税收,国库的钱都拿去维护军事、民生上的问题,上任后连死刑都实施的少,却没放过钱生的父亲。
尽管是大暑天,才蒙蒙亮的早晨伴着露水并不让人感到炎热,由于几年间减少赋税与徭役的民生改革,让人有田有饭吃的局面下,谁也不愿再去做抢劫杀人的勾当。加上在皇城外,青天白日没有人敢胆大包天的拎着刀打劫。钱生安心的一个人闷头在荒草地裏挖药草,整个身体都埋进了野草堆裏,就像十岁那年穿过身体的雨水一样把他淹没。
日头越升越高,他看了一眼上午的成果,把它们都捆好带回寺庙,又蹭了一顿午饭,太阳往西南偏一下的功夫,钱生准时铺着小地摊带着半斤车前草,来到了城门口。
不出他所料,收门的士兵虽然换了一波,但是付钱一样的爽快。收摊也比昨天早了些许。
就这样,钱生摆着笑脸,在夏日晒了一个月,总算是在士兵间把知名度刷出来了:谁都知道,现在城门口有个药商,卖着比城裏低的价格,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多送两根。就是忒小气,一天也就半斤,卖完了就没有了。
随着白日慢慢变短,钱生也着手准备在京城外城裏租个小医铺,他算算价格,太靠近內城的房租付不起,太靠近外城的话就无法拓展客源。
所以接下来三天,钱生都提前收摊,在外城的各个小巷街道来回倒腾,问价。这些个牙郎仗着自己垄断租房市场,能找到的一手租房压根没有,最后钱生咬着牙选择了饭店酒楼多一些的倒趴狮街西面最边缘的一间小铺,一个月租金四百文,好处可能是铺子后面还有一个可以住人的院子,倒也不用额外租房。
于是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钱生朝他今天最后一位顾客抬头笑着:“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城墙周围了。攒够租房钱便准备搬到外城去。”
顾客是城中杜府府裏的陈厨子,长期围着灶台,被烧飘起的草木灰熏红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手上老茧遍布。
因为夏天暑气重,在钱生把名气打出去后,陈厨子便是被吸引的熟客之一,这一个月总会时不时买一点香薷给家裏人回去煮点去热的药茶,闻言便问道:“搬外城什麽地方啊?”
钱生收起他给的铜钱,一边把需要的草药麻溜扎好,一边回复陈厨子:“就是那条倒趴狮街,那边吃饭的多,人也多。”
陈厨子眼前一亮:“那地咱熟啊,在进杜府之前,咱就是在那条街的登云坊做厨子的。钱贩子,如果搬了生意不好的话你可以去登云坊推销,那裏都是咱兄弟。”
虽然知道陈厨子是为自己好,但是这假设未免有些挫败志气,钱生这麽想,但还是礼貌道谢:“那就先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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