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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聘礼。
第四十四章
这话一出, 三房一家人手裏的筷子都停住了。
王郑氏嘴裏还嚼着鸡肉,眼睛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阿朝:“谢公子?就是那个在国子监当夫子的谢临洲谢公子?他要娶阿朝?”
“是。”王老太太点点头, 语气裏带着几分欣慰,“谢公子是真心喜欢阿朝, 还说要请李祭酒大人主持提亲, 往后定会好好待阿朝。”
王郑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放下筷子,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裏满是嫉妒:“好啊, 我就知道阿朝不简单。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情, 又给我们家送银子, 又让阿朝去学馆做事, 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此话一出, 王老大与王陈氏相视一眼, 一股寒意从心头蔓延开来。
“郑氏。”王老爷子皱起眉头, 语气沉了下来,“你怎麽说话呢?往常看在老三的面子上,我一只眼开一只眼闭, 可你也莫要不识好歹。”
王郑氏撇了撇嘴, 心裏却更不服气,哼了声, “爹, 我也不是故意说阿朝,就是觉得这事太蹊跷了。谢公子那样的人,不过是因为救命之恩才娶阿朝的,怎麽会真心喜欢一个他一个小哥儿?说不定是一时新鲜, 等过了劲儿,阿朝在谢家有受不完的罪。”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王绣绣,貌美如花,怎麽就没攀上这麽好的人。而阿朝一个无品无貌的小哥儿,竟然能嫁给谢临洲那样的大人物,这让她怎麽甘心?
她打起如意算盘,“还不如,还不如把绣绣嫁给谢夫子,想必以绣绣的相貌……”
“你少说两句。”王老太太沉下了脸,打断他的话,“谢公子说了,会好好待阿朝,绝不会让他受委屈。你別在这裏瞎猜,搅得家裏不安生。”
王郑氏还想再说,却被一旁的王老三拉了拉衣角。
王老三咽了口唾沫,眼神裏满是羡慕:“娘,谢府可是大户人家,阿朝嫁过去,往后咱们王家不也能沾光吗?说不定谢公子还能给我找个差事呢。”
“对找差事。”王郑氏瞥他眼,可心裏也动了心思。
原本能让阿朝勇救命之恩让谢夫子给他相公找活计还知会不会答应。若往后,阿朝真能在谢家站稳脚跟,他们三房说不定真能跟着捞点好处。
可一想到阿朝一个外族人都能有这麽好的命,她心裏的嫉妒就压不住,嘴裏还是忍不住念叨:“真是便宜他了,一个赔钱货,走了这麽大的运……”
阿朝坐在一旁,听着王郑氏的话,并无什麽表情,默默地往嘴裏扒着饭,再过一段时日,他就要离开这裏。
他可不管王家到底如何。
王陈氏适时出声:“娘,喜事,別气。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阿朝能有好归宿,我们得好好给阿朝准备些嫁妆,不能让他在谢家受了委屈。”
她真心替阿朝欢喜,谢夫子是个好人,他嫁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王老大从银子一事上拉回神识,在一旁点点头,憨厚地笑着点头。
王老爷子摆摆手,把早些时候对阿朝说的事情说出来,而后补充:“我们已经联系上阿朝父亲的好友了,下午到驿站送信过去,那人就会把阿朝的嫁妆送来,你们没必要操心这个。”
这件事情,阿朝也不知道,不动声色的睨他们夫妇一眼,心想,怪不得这般轻易同意婚事,原来什麽都不用出就能拿到他的聘礼。
王郑氏眼前一亮,“这可好,这可好。”到时候谢夫子送来的聘礼,他们三房可要拿多一些。
看她激动,阿朝就知他们打什麽如意算盘,匆匆用过午膳食,说去学馆做事背着布包便出门。
路上,他没想王家那点糟心事,反倒想着如何跟谢临洲说,聘礼一事。
阿朝坐在谢府客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布包,也不是头一回来谢府了,不知怎的,他还是拘谨的很。
小翠端来的杏仁茶已经凉透,他却没心思喝,耳边满是庭院裏归巢雀鸟的啁啾声,心裏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谢临洲,该如何开口说聘礼的事。
从王家出来时,他原本盘算着要去国子监寻谢夫子的,可国子监人多眼杂,若是被学生或是其他先生撞见他寻谢临洲,难免会传出闲话,给对方惹麻烦。
再三思索便来了谢府,谢府清静,也适合说些私密话。
桌面上的水果点心上来是如何模样,现在还是如何模样,小翠怕待会谢临洲回来了怪罪他们招待不周,轻声细语:“小哥儿这些水果点心都是早上买回来的,新鲜着,你尝尝。”
对她期盼的目光,阿朝浅笑,捏起一块桃酥,打听:“小翠姑娘,你们公子怎麽还未归来?”
按往常,这个时候谢临洲早已经下值了。
小翠解释:“听谢管事说,今日他们要去醉仙楼谈生意,想必还有的等。”
晌午的时候,谢临洲回来吃了个饭并歇息,那时谢忠刚从王家回来,与前者汇报完在王家的事情后,说了下午的安排。小翠正好奉茶,听到了。
阿朝明了,没再多问。
小翠朝外看天色,询问:“想必等公子回来时候也不早了,小哥儿不如在这儿吃个便饭再走。”不等对方回答,她又问:“还不知小哥儿喜欢吃什麽菜?酸甜的?咸香的?”
作为谢府裏的大丫鬟,她对府內上上下下的事情了解得很,往后面前之人该是正君,她该好好对待。
大周朝嫁到大户人家的哥儿,称呼多是xx君,例如是大少爷的夫郎便是大少君。
阿朝抿唇,思来想去,应了下来,“酸甜的吧,有辣的也成,麻烦小翠姑娘了。”
小翠说了句不麻烦缓缓退去。
阿朝独自坐在客厅內,四处观察,方才有小翠在,他不好四处打量。这会静下心来一看,才觉这厅堂处处透着精致讲究,绝非寻常富户可比。
厅堂是三开间的格局,正中架着一根两人合抱的楠木主梁,梁下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架是乌木所制,灯罩则是半透明的云母片。
正墙中间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烟江叠嶂图”,笔触苍劲,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落款是前朝名家沈周的字号,看那纸色泛黄的程度,该是有些年头的古物。
画的两侧挂着一副紫檀木对联,上联是‘松间明月长如此’,下联是‘身外浮云何足论’,字跡清隽飘逸,墨色浓淡相宜,想来也是出自书法好手。
厅堂两侧摆着四把圈椅,椅身是胡桃木所制,椅面铺着墨色绒布,摸上去柔软顺滑。
椅旁各立着一盆盆栽。
阿朝看着这满室雅致,心中暗暗感嘆,到底是他小瞧了谢家的财力,想必那日小瞳说的话还是含蓄了。
他正思绪万千,小翠清脆的声音打破的客厅的寧静。
“阿朝小哥儿,我们公子回来了。”
阿朝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谢临洲便站在他眼前,关切问:“怎麽不等我派人去接你?从王家到谢府路不算近,你一个人走回来,累不累?”
他今日事忙,无暇顾及阿朝这边。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阿朝瞬间安下心来,“我不累,路上走得慢,也没什麽事。”
二人重新坐下,阿朝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关心:“倒是你,我听小翠说,你忙着呢。”
谢临洲吩咐小翠把凉掉的杏仁茶换成热的,才转头看向阿朝,语气温柔:“有些忙,不过还好,往后招多些人回来做事便能空闲下来。”
回答完,他把话题拐回今日之事上,“今日谢忠他们去王家,他们跟你说提亲的事,你家裏人如何想?”
现在担忧的是王家人肯不肯放人。
阿朝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说来也奇怪,他们都同意的。”他想了想,直接道:“嫁妆在我父亲好友那处,只是一直是外祖父他们联系的,我也不太清楚內裏。”
说到此事,他心有疑惑,作何那麽多年不联系,等他提起来王老爷子才说。
“无事,嫁妆有无都无事,你人过来就好。”谢临洲不太在意这些,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你外祖父母那边无须管太多。”
在现代多的是十多万彩礼还娶不到老婆的,因此即使阿朝什麽都不带过来,他也不会说什麽。
在他看来只有无能的人还会惦记另一半带过来的嫁妆丰厚。
语气稍顿,他又言:“你父亲好友哪儿,我先前派人去查过,那人如今住在安阳县,开了家茶肆养老。此人是靠得住的,我派去的人都没从他嘴裏打听出你父亲的事儿来,想必是靠得住的。”
到底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他早就让小瞳去调查了个清楚。
“这般也好。”阿朝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嘟囔:“但愿他不要被外祖父他们欺骗。”
“你外祖父母……”谢临洲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了,拍拍小哥儿的肩膀,宽慰:“別想那麽多了。你今日来寻我只是为了此事吗?可还有別的事儿?”
他刚和沈父在醉仙楼谈完生意还没处理收尾,听到小厮来报阿朝已在家中等候许久,让谢忠留下便急匆匆赶回来。
阿朝深吸一口气,“其实还有別的事儿。”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我来是为了聘礼一事来的。”
“聘礼?聘礼如何?”谢临洲的语气依旧温柔,“你说,我都听着。”
“关于聘礼……”阿朝的声音低了些,斟酌半晌,鼓起勇气,“我希望你不用准备聘礼。”
这话一出,谢临洲明显愣了一下,微微蹙眉:“阿朝,这怎麽能行?聘礼是娶夫郎的礼数,怎麽能没有?我谢临洲娶夫郎,断然没有让你受委屈的道理,聘礼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天底下哪有不给聘礼就娶人的。
在他看来不给聘礼就娶人,就相当于入赘。
“不是的,谢公子,你听我说完。”阿朝连忙解释,声音裏带着几分急切,“我在王家这些年,日子并不好过。我爹娘走得早,我从小就寄住在王家,虽说外祖父外祖母待我还算不错,可他们一家子从未把我当做自家人,尤其是三房一家平日裏少不了冷嘲热讽,使唤我做事。”
他剖白自己的內心。
“我在王家吃不饱穿不暖,外祖父母对我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阿朝回忆那些不好的过往,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去年冬日雪下得紧,三房的表弟要穿新做的棉靴,竟让我连夜把旧靴上的毛拆下来,再缝到他的新鞋裏。那靴子沾了他半年的汗渍,腥味浸得人直犯恶心,我蹲在灶房外的雪地裏,手指冻得连针都捏不住,稍有不慎就被针扎出血来。可三舅母还在屋裏骂骂咧咧,说我故意磨洋工,耽误了她儿子第二天出门做客。”
“饭桌上更是如此,外祖父母面前能摆上两碟荤菜,我却只能捧着半碗掺了麸皮的糙米饭,坐在灶台边吃。有回外祖母心情好,夹了块肉给我,刚放进碗裏,就被三舅母抢过去,还说‘人都吃不饱,哪有闲肉喂外人’。…………”
说到这裏,阿朝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受的苦,他很少跟人提起,今日对着谢临洲,却忍不住说了出来。
谢临洲听着,心裏一阵心疼,他伸出手,抚了抚小哥儿的发顶,语气裏满是怜惜:“都过去了,阿朝,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唉,苦命的孩子。
比他读研究生苦多了。
“我知道。”阿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正是因为知道你待我好,我才不想让你准备聘礼。若是你送了厚重的聘礼去王家,三舅母一家定会眼馋,到时候说不定会狮子大开口,向你要更多的东西。他们那样的人,眼裏只有钱,根本不会念及半点亲情。”
他把昨日王郑氏跟他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对方听。
旋即,又道:“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花那些冤枉钱。只要能嫁给你就好了,有没有聘礼,我都不在乎。”
本来能嫁给谢临洲摆脱魔爪已经是奢望,他还怎麽敢奢求其他。
谢临洲静静地听着,心裏既心疼又感动。他没想到阿朝经歷了这麽多,却依旧如此通透善良,处处为他着想。
他语气坚定:“阿朝,你的心意我懂,可聘礼不能少。这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谢临洲明媒正娶的夫郎,我要给你足够的体面,让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再也不敢小看你。”
“可是……”阿朝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谢临洲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至于你三舅妈一家,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我会让李祭酒亲自去王家提亲,该给的礼数一样不少,可他们若是想趁机漫天要价,我也不会惯着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准备的聘礼,不是给王家的,是给你的。那些东西,将来都会是你的私产,你可以自己保管,也可以用来做你想做的事。”
阿朝听着谢临洲的话,心裏暖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知道谢临洲是真心为他着想,想给他足够的体面和尊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任由感动的泪水在眼眶裏打转。
他何德何能啊。
“好了,別难过了。”谢临洲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的岔开话题,“天色不早了,我让下人备些你爱吃的饭菜,吃完我送你回王家。明日我就去跟李祭酒说,让他尽快安排提亲的事。”
阿朝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小翠姑娘方才已经问过我了。想必这会正在喊庖屋的人备菜。”
谢临洲闻言,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将阿朝颊边垂落的碎发別到耳后:“倒是省了些事,你既已说了喜好,想来庖屋做的菜定合你胃口。”
说话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翠缓缓走进来,问了好,随后对着谢临洲道:“公子,膳食还有半个时辰才做好,今日后花园的花开的不错,不若公子与阿朝小哥儿前去一观?”
作为大丫鬟,她自是有几分聪明的。
听到这话,谢临洲忽的想起什麽,“阿朝,你可还记得上回我与你说带你赏花的事儿?”
被这一提醒,阿朝回想起来了,“那我们去看花?”
谢临洲看到他眼中的期待,道:“正该此时去,七月傍晚的风最解乏。”
说着便引着阿朝往后花园走。
阿朝顺着他的指引抬眼,见他脚步放缓,刻意与自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心觉此人真懂分寸。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背影上。
谢夫子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束墨色玉带,行走间衣摆轻扬,比廊外的晚霞还要清雅几分。
阿朝心想,谢夫子倒是喜爱月白色的衣裳。转而又想,夫子当真是俊。
行至转角处,谢临洲忽然停下,回头,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前头有架葡萄,熟得正好,待会摘几串回去,配着冰酪吃最解暑。”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朝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话音刚落,便见谢临洲已转身继续前行,只是脚步又慢了些,像是在等着他跟上。
阿朝心头微微一动,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谢夫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想来是平日裏习字时留下的痕跡。
正看得入神,谢临洲忽然又停了脚步,指着前方一道雕花木门:“那便是园门了,裏头种了些晚香玉,这个时辰该开了。”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木门后隐约透出几分白色花影,风一吹,连空气裏都浸了点甜香。他心中欢喜,“夫子,你家后花园当真美。”
他并不会什麽夸赞的词语,只能说出‘美’一字。
谢临洲道:“还成,比不得那些大户人家。”说罢,他继续往前走去。
阿朝依旧跟上,盯着他的手指,心想:到底要不要牵手?牵了的话夫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不牵是不是就错失了这般好的机会。
决断还没做好,他的指尖却先一步有了动作,悄悄朝谢临洲的袖口探了过去。
刚触碰到,阿朝便像被烫到般顿了顿,呼吸都漏了半拍,方才在心裏鼓足的那点勇气,此刻全化作心口怦怦的跳声,震得他耳尖发烫。
他偷偷抬眼,见谢临洲正稳步往前走,侧脸映着傍晚的霞光,似乎没察觉他的小动作。
这般想着,阿朝索性闭了闭眼,将手心的汗悄悄蹭在衣摆上,再轻轻探出去,指尖先是勾住谢临洲的小指,接着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哥儿的手一般都不大,他的手小,攥着谢临洲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连脚步都慢了半分,目光死死盯着他的鞋尖,生怕他突然回头,撞破自己这副慌乱模样。
谢临洲警惕,脚步在小哥儿攥住他袖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眸扫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泛红,攥得那样紧,仿佛怕他跑了似的。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连嘴角都悄悄弯了弯,没回头怕吓到人,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将袖口往小哥儿那边送了送,让小哥儿攥得更稳些。
走了两步,阿朝见谢临洲似乎毫无发觉,轻轻握住了谢临洲的手,瓮声瓮气:“谢夫子,夫子,我牵你的手了。”
谢临洲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尖到脖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牵便是。”
嘴上是这样说,心裏却在想,这小哥儿好生,好生热情。
夫子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阿朝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轻轻捏了捏夫子的指节,“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啦。”
谢临洲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手心都热出细汗。
落日正贴着西墙缓缓沉落,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与粉紫交织的渐变色,连带着园子裏的花木都镀上了层暖融融的光晕。
先前开得盛的月季,緋红、鹅黄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晚风一吹,便有花瓣打着旋儿四处飘散。
沿小径旁的石榴树早已结了半大的果子,多是青色,少有熟透的石榴裂开小口,露出裏面鲜红的籽粒。
池边的荷花正当季,粉白的花苞亭亭玉立,有的已全然绽放,露出嫩黄的莲蓬,晚风拂 过,荷叶轻轻摇曳,溅起的水珠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阿朝被眼前的景致勾住了脚步,他从前在王家,每到傍晚都要忙着收晒在晒谷场的粮食,或者收晒在院子裏的衣物,又或是在庖屋给王家一大家子人做膳食,从未见过这般雅致的景色。
他忍不住凑近池边,盯着一朵半开的荷花看。
“小心些,池边的青石板滑。” 谢临洲从身后轻轻扶住他的腰,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衣料,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团扇递过去,“自家庄子做的团扇,扇上带香。”
阿朝接过扇子,扇面沁着轻微的香味,他轻轻扇了两下,风裏便裹着晚凉与花香,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弯起嘴角:“这扇子真好,比我屋子裏那把磨破了边的蒲扇好多了。”
谢临洲垂眸,不免有些心疼,“这扇子,你便带回去。七月天热,夜裏睡不着你可去我先前与你说的小摊子要冰块,用木盆装着,放在角落,夜裏也凉快些。”
说到此处,阿朝忽的想起些事情来,“今日谢管事上门之时,只有我外祖父母在家,晌午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都晓得了。”
他沉默片刻,“我三舅母一家不是好相与的,我想往后可否能住在学馆裏头,等有什麽大事再回去。总之今夜先避开,等他们把此事消化的差不多我便回去。”
谢临洲是思索一番,“好,那你便在学馆住着,我派小瞳在学馆看守。”他想了想,补充:“学馆內只有零星几个学子,你其实也没什麽要做的,给他们缝补缝补衣裳便好。”
两人沿着池边的石子路边走边聊,聒噪的蝉鸣随着夜色的到来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几声断断续续的,衬得园子更显清静。
膳食弄得差不多,小翠便小跑来问他们是想在花园裏用膳还是回去用膳。
虽说花园风景秀美,可蚊虫也多,二人不假思索说了回去。
饭厅內,两三个仆妇端着食盘进来,依次将菜肴摆上桌。
晓得往后家中要多个主人,谢允特意问了谢临洲一番,添置了几个下人。
瓷盘裏盛着酸甜适口的樱桃肉,肉块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边缘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桃;旁边是一盘辣子鸡,鸡肉炸得外酥裏嫩,裹着红亮的辣椒段,香气扑鼻却不呛人。
此外,还有一碟清炒时蔬,菜叶是翠绿色的,看着清爽解腻。
另外还有餐前用碗装着,用火腿、香菇熬煮的菌菇汤,汤色清亮,飘着几丝葱花,热气袅袅间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最后,小翠又端来两小碗白瓷碗装着的精米饭,“这是今年的新米。”随后,她站在一旁,恭敬的询问:“公子,阿朝公子,菜都齐了,还有什麽需要再添的吗?”
谢临洲看向阿朝,眼神温和:“你看看还缺什麽?若是想吃別的,再让庖屋做便是。”
阿朝摇摇头,目光落在那盘樱桃肉上,眼底满是欢喜。他与他阿娘的口味一致,自小就爱吃酸甜口的菜,从前爹娘还在世的时候,他吃过好几回。后来去了王家,就再也没吃过这般精细的菜肴。
他拿起筷子,刚要夹一块樱桃肉,谢临洲却先一步夹了一块放进他碗裏,还细心地避开了肥肉部分:“慢些吃,小心烫。”
阿朝脸颊微微发烫,低头咬了一口樱桃肉,酸甜的酱汁在口中化开,肉质软烂却不柴,入口即化,果然美味。
他抬眼看向谢临洲,见对方正用汤匙舀着汤,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笑意,连忙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辣子鸡是庖屋新学的做法,用的是本地的小公鸡,肉质嫩,你尝尝看辣不辣。”谢临洲又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阿朝碗裏,还特意挑了块没什麽辣椒的。
阿朝咬了一口,鸡肉酥脆,带着微微的辣意,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烧心,反而越吃越开胃。他忍不住点点头:“好吃,不怎麽辣,刚刚好。”
谢临洲见他吃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夹了些菜,偶尔会给阿朝添些汤,提醒他別光吃菜,多喝点汤暖暖胃。
两人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谢临洲问他从前在家爱吃什麽,往后嫁过来,让庖屋多学着做,阿朝一一应着,眼眶时不时还会泛红,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满心的感动。
用过膳食,天边染了层淡淡的墨蓝,几颗疏星悄悄探出头来。
下人们轻手轻脚的收拾碗筷碟子。
谢临洲给阿朝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刚吃完,我们去前厅歇息一会,待会再去学馆。”
他可没有一次完就走来走去的习惯,是要歇息的。
阿朝拿帕子擦嘴,又用茶水漱口,动作轻柔,将嘴角的饭粒细细拭去,确认仪容妥帖了,才跟着谢临洲往前厅去。
还未到前厅,便看到前厅的方向透出一片柔和的光亮,不是烛火那般跳动的明黄,也不是月光那样清冷的银白。
阿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待走近前厅,他猛地顿住脚步,眼中满是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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