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说,正是为了一切凡人不必理解这些,我的主才走上那条最难走的道路,将自己献祭牺牲了。而你现在却想说服我,非让我容忍有两个神明在世上?”
娜娅头一次见叶萨乌发怒的模样——骑士老了,可还是比女人高大可怖得多。女奴被他强硬又难以理解的话吓得失语,双手抓紧了斗篷。
“…我实在不明白尤比乌斯大人犯了什麽罪,非要死刑不可。”她压着心中的软弱喃喃辩解,“若你觉得世上只得一个神明,他便不做神明,他本也不想的。我的主与你的主,想必不是非要你死我活。”
“他不想、不做,也由不得他!”她看见叶萨乌苍老的双眼布满了阴霾,“这确是件遗憾而不得已的事…世上只容得下一个主,叫所有人都信仰。”
娜娅不敢再反驳了。她只惶惶望向这片贫瘠的土地,在卷着沙子的风中立着,不知该往何处去。而她身边的叶萨乌却不做停留,嘆着气牵起了缰绳。
“你不再带我去集会了吗?”娜娅惊讶地瞧他独自踩镫上了马。
“我已没资格再去集会了。”
“什麽?”
“你也不该去,从今往后都不能再去。”叶萨乌策马踱步,“你没法通过考验,主不会接受你的。”
马蹄声远去时,娜娅呆愣在那,任由风吹开了她的头巾。像是心中的天秤被卸下了一边的砝码般,她忽然就知道该到哪去,该做什麽——仿佛被拒绝也成了件能叫人认清內心的好事。她忽然感到,自己本晦暗不清的道路变得明晰,燃起了盏盏灯烛。
“我是第一个拒绝主、拒绝自由的血奴吗?”她冲骑士的影子大喊。
“并不是。”叶萨乌的声音在愈来愈大的风沙中隐隐传来。
“那还有谁?”
“你认识他。”叶萨乌远远勒了马伫立,专为回答她这问题。“那人叫亚科夫。”
女奴转身向西,随商队在贫瘠的荒漠中跋涉了两天一夜,到卢德城前。守城的卫兵已换了一批又一批,全不认识她。直到天色昏暗,宵禁将近,达乌德换班时辨出她,她方被迎进城门裏。
“你怎麽忽然一个人回来?”努克又疑惑地将她拦在那栋撒拉逊风格的豪宅前,“尤多西亚大人呢?”
“尤多西亚大人在耶路撒冷能照顾好自己。”娜娅将卷发中混杂的沙砾抖落掉,试图叫自己更体面些,“我有事要见主人。”
“好吧,我这就带你去。”努克唤人来,为她用清水擦拭手脚,“不过自从刺杀的事发生,亚科夫大人逃跑,主人的心情一直差极了,常说可怕的话…”
“主人说些什麽?”
“…说什麽,要是自己死了,我们全丢了刻印都该如何过活…之类的怪话。”努克点起一盏漂亮的长明灯,小心翼翼递给她,“真是奇怪。尤比乌斯大人是永生不死的神明,不怕刀剑也不怕炮火,怎麽总念叨这些事呢?你从前和主人比我更亲密,可要好好开解他。”
娜娅感到一阵不忍,心中的焦急更多了。她紧随努克的步伐,到天井庭院中那座精巧的八角小亭前。
沙漠中的夜空总有最灿烂明亮的星河与最皎洁纯净的月亮,雕梁画栋的屋檐将它们像一幅画般框在天花板上。她可爱又可恨的主人正立在亭中,被服侍着试穿一副新作的精巧铠甲——娜娅头一次瞧他穿甲提剑的模样。每根亭柱都像鸟笼的围栏,每颗锁环都像沉重的枷锁。仿佛无坚不摧的神明已被困于战场,无处遁形了。
神明转过脸,摘下头盔,瞧他的第一位血奴。与初见时那天真的青年相比,他看上去没长多少年岁,仍纤细挺拔,秀丽英俊。娜娅发现他的头发被剪短了——女奴也是头一次看见主人短发的模样。她想,永生的尤比乌斯大人不知要再蓄多少年,才能重新长出及腰的长发。
“娜娅。”尤比乌斯大人冷漠又体贴地发问,“你来找我做什麽?”
一听到这声音,娜娅便感觉自己胸口的刻印痛苦地灼烧起来,颈上数年前早已黯淡的咬痕也讪讪发痒。她跪在主人面前,凝重又忠诚地牵起他冰凉的铁手套。
“让我帮您吧,我的主。”她将吸血鬼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让泪水滴在上面,“愿您保初心、存良知,能自强自立、自主自决。
“您怜悯我,我也怜悯您。让我将我知晓的所有事告与您吧。”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