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军队像一条火蛇,很快冲破那道被加固过的木门,闯入修道院中,涌进教堂。尤比皱着眉抓紧自己的斗篷,一阵寒意彻骨地席卷他——那处远远地传来凄凉恐怖的哨声,低沉而高昂,悠长而尖锐。但这次不同,哨声绵延不绝,仿佛分出抑扬顿挫——尤比这才恍然大悟。那铁制拨片的,被塞进嘴唇裏吹奏的小玩意并非哨子,而是种乐器。
“草原的风啊,将我的思念吹走,
远行的游子啊,心随马蹄难寻;
我泪盈眶,望断归程,
盼他早日归来,盼他早日归来。”
忽然,他身边的亚科夫捂住左边的胸口,痛呼着蜷缩起来摔到地上。帕斯卡尔与吉安妲嬷嬷冲上来,扶他的身体。“你怎麽了?”帕斯卡尔问道,“我能帮你做什麽?”
“…你们一共有几匹马、多少人?”亚科夫用手套抓着地上的雪与泥土爬起来,牙关打颤,“带的粮食够吃几天?”
“现在问这个做什麽?”帕斯卡尔迷茫而惊异地问,“共八匹马,算上你我三十六人,粮食……”他忽然沉默了一会,“大概还够吃三四天。”
“你会打猎吗?”亚科夫问。
“打猎?”帕斯卡尔瞪着眼睛,“山裏的猎物归冯·布鲁內尔大人所有,没人能随意猎取!”
“听着,帕斯卡尔。我得下山去,和鞑靼人谈谈。”亚科夫深深呼吸,以缓解他的痛苦,“要是他们走了,一天再没回来,你们就回修道院去;要是他们不走,你们就向北去布拉索夫。路上要走十几天,粮食不够就打猎,打不到猎就把马杀了充饥。”
“为什麽?”法兰西人急迫地拦住他,“你去了又有什麽用?”
“我没必要和你解释这个。”亚科夫拽过缰绳,忍着痛苦翻身上马,戴上头盔。
尤比震惊地瞧这一切,感到熟悉的血奴变得无比陌生,像是缩回壳子裏,躲回面具下,变回刚相识时,那脆弱又坚强的样子。可怕乐器的声音绵延不绝地在空中回响,叫一切鸟兽噤声,虫鸣绝跡,像只狩猎的鹰,饥饿的狼,像只绳套牢牢套住亚科夫的脖子,将他拽回那处去。
“我和你一起去。”他抓过属于自己的马的缰绳,踩上马镫的动作还不甚利落。
十字头盔轻轻向这边扭转,沉默着。那铁鞋子轻轻一夹,马立刻扬起蹄子,在树林中快步离开。
两人没从来时的路折返。马蹄踩着碎石与冰雪,在铁片拨动的可怕乐声中绕到初次来这修道院的曲折山路上。“摘了你的戒指。”亚科夫忽然说。
“我摘了。”尤比追在后面,眼睛盯着那面旗子似的红十字披风,“能告诉我,你为什麽回来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亚科夫的声音从头盔后闷声传出。
火光在修道院的大门处闪烁着,他们走得愈近,那些烛光般的暖色愈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刺眼地在视野中摇晃。那裏有许多人影骑在马上等待,黑漆漆的,像灰烬中不灭的魔鬼,像影子化作的噩梦。尤比用力伸头看去,他能分辨所有人的心跳与呼吸,看到他们的血液潮汐般涌动。其中有一位熟悉的身影,正被押在旁边,两只小辫子垂在脸颊两侧,惊恐地看向他们。人影中,位于中间的鞑靼人戴着铁面具,上面的表情似笑非笑,两根弯曲的胡子向上举着。那司令官望着他们发出笑声,笑着笑着,忽然咳嗽起来。他扬起手,令人寒颤的乐声终于停止了。
亚科夫停在那,摘下头盔,露出自己的面容。尤比也跟随他停下。
铁面具被旋转着向上打开,露出一张沧桑而虚弱的脸。那鞑靼人留着黑色发辫,从头盔下的毛皮帽子中散落。
“有二十年了。”鞑靼人说,“你还记得我吗,亚科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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