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艾玙的目光在那锦袋上停留片刻,仍是未动。他略一沉吟,道:“给院裏那些一直忙碌的人分了吧,我……便不必了。”
在这件事上,艾玙有着他自己的固执,如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
当日,一行人启程前往幽冥。
行至边界,艾玙看着前头那几个鬼鬼祟祟、猫腰潜行的人影,眉头微挑,索性上前,挑了个最显眼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诸位这是做贼呢?”
叫地揉着屁股直起身,讪讪道:“我们这不是……怕被下头的发现嘛。”
“发现了又如何?”艾玙语气淡然,故意吓叫地,“大不了就是下趟油锅。”
叫地原以为能听到几句“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们”的豪言壮语,闻言嘴角一抽,默默弯下腰,继续跟着温简末,朝着那鬼气森森的城门摸去。
踏入幽冥地界,邬祉悄无声息地拉住艾玙的手,两人身形一转,悄然脱离了队伍。
前头,阿离“啪”地一声点亮火折子,回头欲言,却见身后空荡:“!”他恨不得立刻宰了那个总在关键时刻拐走艾玙的邬祉。
忘川随之回首,望着那空出来的位置:“……”
邬祉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与艾玙独处的机会。
——
这裏由辽枷大帝统御,其下分设忘川河、鬼市、黄泉殿、轮回台四大区域,各区域暗藏玄机与规则,共同维持冥界秩序。
辽枷大帝身披幽冥玄甲,头戴业火王冠,执掌轮回判生死。它居于黄泉殿深处,定期召开冥判大会,裁决世间生死簿的重大变动,以及特殊魂魄的处置。其座下有十殿阎罗分管阴阳簿、善恶判罚;麾下阴兵以白骨为甲,持幽冥长枪,日夜巡逻,镇压妄图扰乱冥界秩序的邪祟。
邬祉的手臂牢牢箍住艾玙,一手紧抓着他的臂膀,另一手则死死扣住腰际,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锁殆尽。在这般禁锢之下,艾玙连挣脱都成了徒劳。
邬祉是那种标准的沉淀了岁月力量的成熟男子,他的身形算不得魁梧雄壮,但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精悍的力道。对他而言,拦下艾玙的挣扎不费吹灰之力,即便是单手将其扛起,也绝非难事。
然而,只要艾玙眉眼一冷,真正动了怒气,先前所有力量构筑的优势便瞬间冰消瓦解。在那双含愠的眼眸注视下,邬祉彻底失了章法,再也无计可施。
起因是艾玙看到坐落在冥界中央的巨大建筑群——鬼市,以黑色玉石与幽冥藤搭建,建筑表面流转着诡异的荧光。
市场中央矗立着交易碑,任何交易都需在此立契,一旦违约,灵魂将被碑石吞噬。鬼市管理者是孟婆的义子无常公子,它身着黑白阴阳袍,手持判官笔,维持市场秩序 。
艾玙偷偷跟着无常公子来到坐落于黄泉殿西侧,由铁索与锁鏈缠绕的建筑群——阴司判案司,主司由十殿阎罗轮流坐镇,下设七十二阴曹主簿。这裏保存着每个亡魂自诞生起的因果卷轴,可以通过业镜映照生前事跡。
艾玙与邬祉寻了个极刁钻的角落攀上墙檐,两人刚探出头,便与八位卷宗护卫卒中的一位对上了眼。
那护卫卒眼珠木讷地转了一转,又缓缓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直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尴尬的对视从未发生。
艾玙屏着呼吸,轻巧落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打算从后方绕进內室。谁知刚一侧身,迎面又是一张毫无表情的守卫面孔。
被连吓两次的艾玙:“……”
那卷宗护卫卒与他默然对视片刻,竟也配合地换了个持戟的姿势,目光凛然地望向另一侧,一副“我什麽都没看见”的尽责模样。
艾玙不打算再走正门,他踩着邬祉稳稳托举的手,利落地攀上窗沿,伏身观察片刻,随即一个轻跃,身影没入了窗內的昏暗之中。
下方的邬祉静候片刻,未见艾玙回身来接应。他望着那空荡的窗口,无奈地低笑一声,也利落地翻身而入。
邬祉紧随在艾玙身后:“在找谁的卷宗?”
艾玙一眼未抬,随口应道:“你的。”
邬祉低笑:“我们应当没有前世。”
艾玙正欲开口,目光被上方景象吸走——
那是幽冥穹顶的星罗阵,由无数巴掌大小的命星石严丝合缝地拼接而成。每一块石料中都嵌着细碎的荧光纹路,幽光流转,远远望去,似一片被凝驻的深邃星空,与地府名册上记录的万千亡魂彼此对应,无声诉说着过往与终结。
阵眼正中央,悬着一枚半人高的青铜镇印,古朴沉重。印面上“因果不昧”四个古字深镌其间,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不可违逆的法则。
“因果不昧……”艾玙无意识地念出声来。
话音未落,他忽然弓身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沉闷压抑,像有什麽东西正从內裏撕扯着他的神魂,听得人心头发紧。
邬祉神色一凛,立刻扶艾玙坐下,将他整个拢在自己怀中,急切地追问:“哪裏不舒服?”
艾玙靠在他怀裏,眉心紧蹙,哑声道:“头疼。”
邬祉的手在艾玙太阳xue处轻轻揉着,力道温和。这安抚太过舒适,艾玙意识有些涣散,平日裏紧闭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话语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我想找我师父的卷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麽,我很想知道。邬祉,我想弥补。”
艾玙安静地躺了会。这些日子,他表面看似好了许多,可那些深埋的过往,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借着由头浮现,扰乱他看似平静的心绪。
邬祉沉默地听着,他比谁都清楚,艾玙大脑的保护机制早已将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封存。他私心不愿艾玙再度触碰,害怕真相的尖锐会造成二次伤害,将他重新拖回痛苦的深渊。
艾玙忽然坐起身,伸手环住邬祉的脖颈,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你不想让我想起来,对不对?”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邬祉颔首,给出了一个沉重的答案:“是。”
邬祉用力回抱住艾玙,手臂收得很紧。这个怀抱有多令人安心,艾玙再清楚不过。
紧绷的心神在熟悉的温暖中渐渐松弛,过了许久,邬祉察觉到怀裏的人没了声响,他低头一看——
艾玙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
而另一边,同行的几人早已将幽冥搅得天翻地覆。
叫地与温简末一拍即合,打起了去忘川河泅渡的主意。早闻忘川尽头与天河相接,二人便约定,谁先游至天河便算夺得头名。可真见到那暗红浑浊、幽魂沉浮的河水,那点勇气顿时烟消云散,于是借来两叶小木筏,算是全了这趟冒险。
阮星遥拉着沈予安闲逛鬼市,她一眼便相中个古朴的木铃铛,觉得挂在沉璧剑上正合适。还未等问价,店主识破她生人的身份。
遥姐尚在疑惑,安哥只得默默指了指她的脸颊。阮星遥当即假作恍然大悟,夸张一嘆:“原来是我生得太美,不似这地府之人呀!”
沈予安在一旁,默然无语。
店主面无表情地,转身就报了官。
姜才道一入幽冥,如鱼得水,仿佛回了家般四下乱窜,只苦了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的魏彧。
苏恒对沿岸的忘川花极感兴趣,与忘川本人打过招呼后,便与沈清莲沿着河岸徐徐漫步,一边低声交谈,一边顺手采摘几株幽艳的花枝。
沉璧则随忘川旁听了一场冥判大会,她神情专注,从中窥见了秩序与因果的森严脉络。
“律法是秤,人心是砣,少了哪一样,都称不出真正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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