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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白发悼旧年(第2页/共2页)

空荡荡的发慌,他拉开橱柜翻找,指尖扫过冰冷的锅碗瓢盆,最终落在角落裏,只剩最后一小袋芝麻糊,包装袋摸起来皱巴巴的。

    艾玙取了两个白瓷碗并排摆好,撕开包装袋,沙沙的粉末簌簌落入碗中,一碗堆得稍满,一碗只薄薄铺了层底。

    燃气灶“咔嗒”一声打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冷水很快泛起细密的白汽,带着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

    艾玙将沸水冲进芝麻糊少的那碗,白色的粉末瞬间被烫得发黏,用勺子轻轻搅动,一股醇厚的香气便漫了开来。

    齐膝的短裤、单薄的短袖根本抵不住深秋的寒意,冷风卷着枯叶擦过皮肤,艾玙呆呆坐在院子裏。

    妈妈垂着的手腕上,伤口早已不流血,只凝着暗沉的痂。

    艾玙捏着那碗未兑水的芝麻糊,他小心地往妈妈摊开的手心裏送,指尖刚一松,瓷碗便像没了支撑般猛地歪倒,干糙的粉末混着少量残余的糊状物倾泻而出,与地上先前泼洒的几滩深褐色印记搅在一起。

    那些散落在冷硬地面上的芝麻糊,有的凝成块状,有的簌簌散开,像被硬生生从躯壳裏剥离的魂魄,重得托不住一丝暖意,只能狼狈地坠着。

    艾玙就那麽蹲在地上,眼神空茫地盯着那几滩混在一起的芝麻糊,看了许久许久,直到老槐树落下最后一片枯叶,恰好飘落在他脚边,艾玙才像是被唤醒般,缓缓起身。

    艾玙没再管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桌边,一抬腿坐上冰冷的桌沿,拿起仅剩的那碗芝麻糊。

    瓷勺没入芝麻糊中,艾玙机械地送进嘴裏,咀嚼的动作很轻,吞咽时喉结微微滚动,他一勺接一勺地吃着,间或停下动作,眼皮轻轻一抬,便能瞥见身旁老槐树下,妈妈悬着的身影在风裏微微晃荡,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沉默地进食。

    吃完最后一口,艾玙抬头。风吹过,将妈妈漂亮的长发撩得飘了起来。

    四下裏是死寂的空,又不全是。风掠过耳畔,头发被吹得轻晃,那些细碎的声响小得像错觉,小到刚入耳,就被潜意识按下了忽略键。

    艾玙的声音在飘,裹着嘆息的轻,也藏着诘问的重,碎在空气裏:“妈妈,为什麽不爱我还要生下我呢?”

    无人应答。妈妈始终低着头,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直直盯着艾玙的身后,仿佛那裏站着最可怖的东西。

    艾玙趴在桌沿,又陪妈妈待了片刻,才慢步走进裏屋。脚腕的红绳吸足了水,软趴趴的,跟着他的脚步有气无力地晃动着。

    艾玙一把推开门,屋內竟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清一色怪异破烂的古装裹着躯体。几乎是同一瞬间,它们齐刷刷地转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两团凝固的雾,死死黏在艾玙身上。

    那目光裏没有丝毫活气,只剩化不开的死寂,压得艾玙瞬间喘不上气。

    艾玙隐隐觉出几分熟悉,正待细想,大脑突然嗡鸣起来,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地掐断了他的思绪。

    艾玙瞬时回头,转身向外猛跑,却被门绊了个趔趄,“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他连揉都没揉一下摔疼的胳膊,咬牙爬起来接着逃。

    身后的鬼群紧追不放,艾玙全凭一股劲往前冲,他的体力本就好,当年妈妈那样胡乱拉扯着养,他都没夭折,那时只懵懂觉得是自己命大。

    身后的鬼群像一团没有边界的黑影,无声无息、不远不近地追着,冰冷的气息都快贴到后颈。艾玙的肺像要炸开,他拼尽全力狂奔,小路在脚下无限延伸,希望一点点耗光,痛苦攥得他心脏发疼,他机械地迈着步。

    为什麽是我……为什麽偏偏是我……

    前路陡然折出一个急弯,狂风卷着碎叶与泥尘,拍在艾玙脸上。他仓促抬手去抹,指尖还未触到皮肤,脚底便骤然踏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顺着陡坡骨碌碌地滚下去,风灌进喉咙,艾玙听见自己的惊呼,额头、手肘被碎石划得生疼,最后重重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

    艾玙狼狈地爬起,手心的伤口沾了泥沙,疼得钻心,后背的泥土蹭得满脸都是,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腰。

    身后的鬼接连从坡上滚落,却没半分停顿,依旧循着他的方向扑来。

    “喵~”

    艾玙一抬头,赫然看见树上悬着一只黑猫,僵硬的姿态分明已是死物。可他刚想后退,那猫浑浊的眼珠竟慢悠悠跟着他动了动。

    腿肚子顿时没了力气,艾玙指尖泛白,拼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这只猫是艾玙的“玩偶”,不过对于艾玙,它从来都不是普通的玩偶。

    起初,村裏的小孩好奇地想拉艾玙一起玩,被拒绝几次后,那份好奇渐渐变成了敌意的攻击。他们每个人手裏都攥着妈妈缝的布偶,其中一只小熊格外扎眼,毛被揉得乱糟糟,缺了一只眼睛,喉咙裏还卡着故障的机关,一遍遍重复“Clap your hands!”,单调的声音听得人麻木。

    可渐渐地,那单调的音节开始扭曲、走样,最终,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失真嗓音,清晰地发出指令:“Raise your hands, choke your neck. Harder! Harder!”

    那孩子真的抬起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力道越来越狠,脖颈上的皮肤被勒得通红发紫。他的脸憋得肿胀,眼球向外凸起,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眼眶裏掉出来。

    艾玙吓得连连后退,眼看男孩就要窒息,他慌忙冲过去捡起那只小熊玩偶。可下一秒,男孩猛地回神,一把攥住艾玙的手腕,脸还涨着未褪的紫红,眼球因充血更显突出,他怒目圆睁地嘶吼:“你这个小偷!你和你妈一样,是小偷!见不得光的神经病!”

    “我不是!你们刚才都看见了不是吗?”艾玙转向旁边的孩子,可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没听见也没看见般,眼神空洞。

    男孩伸手指着艾玙,刚一落下,那群孩子便一拥而上,伸手去拽艾玙的胳膊。

    艾玙一甩胳膊,将他们推开。剎那间,一股阴森鬼气从他身上腾起,他眼神骤变,恶狠狠地盯着男孩:“再敢惹我,再敢骂我妈一句,我就挖了你的眼睛,缝到那只破烂玩偶上!”

    男孩被吓得号啕大哭,一群孩子作鸟兽散。

    艾玙回到家,看见妈妈坐在老槐树下,先前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他慢慢蹲下,歪着脑袋轻声问:“妈妈,我能有一个你缝的玩偶吗?他们都有,就我没有。”

    妈妈只是坐着,对艾玙的话置若罔闻。

    艾玙抿了抿唇,明知没用,还是小声补充:“他们还欺负我。”说着,他把胳膊伸到妈妈面前,苍白的皮肤上,那些被掐出来的青紫印记,像丑怪的花纹,触目惊心。

    “妈妈,你关心一下我好不好?今天你教我的课文,我都背下来了。”艾玙恳求道。

    妈妈终于有了动静,缓缓偏过头,却只问:“你作业写完了吗?”

    艾玙站起身,没回答,转身往裏走。跨进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小声说:“快天黑了。”

    艾玙已经走进屋裏,门外却又传来妈妈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卡在了某个节点:“你作业写完了吗?”

    像个出了故障的玩偶,重复着同一句话。

    入夜,敲门声突兀地响起。艾玙打开门,门口卧着一只黑猫,正是那只在村裏晃悠了许久、明明早已死去的猫。

    艾玙珍而重之地抱起黑猫,槐树下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到妈妈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艾玙退后一步等了片刻,屋裏毫无动静,他抱着猫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艾玙高高举起怀裏的死猫,黑猫僵硬的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凑到妈妈面前,语气裏藏着雀跃:“妈妈,我也有玩偶了!是你送给我的吗?”

    妈妈正低头看着一本课本,是给艾玙准备的初中教材。

    “妈妈,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艾玙晃了晃怀裏的黑猫。

    妈妈没应声,只是静静翻过一页书。

    书页上“知晓几何之弦”几个字落入艾玙眼中,他瞥了一眼,随即自顾自笑起来,开心地说:“知晓几何之弦,就叫知弦吧。”

    艾玙抱着知弦,脚步轻快地跑回自己房间。他小心翼翼地把黑猫放进旁边的摇床,学着小时候妈妈哄他的模样,轻轻推着床沿晃起来。

    艾玙想把自己拥有过最好的都给知弦,这屋裏,只有这张摇床是妈妈亲手做的,其余的,全是別的小孩丢弃不要的旧东西。

    隔天一早,艾玙刚睁开眼,就朝摇床看去,可那裏空空如也,知弦不见了。

    “妈妈!妈妈!我的知弦呢?我的玩偶知弦去哪儿了?”艾玙拽着妈妈的衣角,仰着涨红的脸质问。

    妈妈缓缓蹲下,指尖轻轻抚过艾玙的头顶,语气平静:“它已经死了,我把它埋了。”

    “埋了?你明明就是把它扔了!”艾玙猛地甩开妈妈的手,“那是我唯一的朋友啊!你为什麽偏偏现在恢复正常?为什麽要选现在!我恨你!我恨你!”

    妈妈像彻底忘了似的,又恢复了往日模样。她静静离开,坐在艾玙的房间裏,手推着摇床轻轻晃着,嘴裏哼着不成调的歌,神情安然。

    至于艾玙先前的质问,还有他那些藏在心裏的纠结与挣扎,妈妈仿佛全没听见、全不在乎,只浸在自己的节奏裏。

    艾玙被巨大的绝望攫住了。他所见的世界,全是妈妈为他框定的模样,他站在母亲肩头眺望,享用着她倾尽所有的给予,这让艾玙满心愧疚,却也化作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这方院子、这个村落,困在了永不落幕的童年裏,寸步难行。

    艾玙回到家,看见妈妈坐在老槐树下,姿态和前几年她还正常时一模一样,安静地等着他回来。

    艾玙慢慢蹲下,将妈妈的手拢在掌心。妈妈的手比他大,却一样纤细,骨节分明,是双好看的手。

    艾玙望着妈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妈妈,我们一起走吧。”

    悬吊着的黑猫,毛发纠结如毡,油腻的肉瘤从肮脏的毛发间突兀地鼓胀出来,一只眼球掉下,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它就这麽挂着,像件腐烂的、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垃圾,再无任何价值。

    艾玙强压下喉咙裏的哽咽,往林子深处跑。

    暗绿的树影与暗蓝的天色越缠越密,乌鸦从头顶聒噪地掠过,风刮得树林摇摇欲坠,枝桠碰撞的“噼啪”声与鬼群模糊的拖拽声交织在一起,摇摇欲坠,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蠕动,像是要伸出手将他拖入深渊。

    前方忽然破开一丝光亮,艾玙眼睛一亮,朝那处奔去。随着距离拉近,那丝光亮骤然铺开,刺眼的白光瞬间将他包裹。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再睁眼时,周遭已换了天地,鸟语清脆,花香袭人,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静静伫立,院角的泉水叮咚流淌,溅起细碎的水花。

    艾玙低头,身体正顺着泉水的倒影一点点拉长、变大,稚嫩的脸庞在晨光中褪去青涩,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前方秋千轻晃,上端坐着一人。艾玙对这张脸毫无印象,可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急切,催着他上前。那人手中握着块莹白的整玉,周身似有微光笼罩,却落不到他衣袂分毫,缥缈得不像真的。

    艾玙抬手抚上脖子,空空如也。对啊,他的玉去哪儿了?伴随着这个念头,更多模糊的空白涌上来,他记不清的,原来还有这麽多。

    那人头上落着些白发,稀疏得如同风中残雪,孤零零地飘在尘世裏。那股化不开的孤寂,像针一样扎进艾玙心裏,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一步。

    那人朝艾玙的方向看了一眼,顺势站起。艾玙屏息,以为惊动了对方,下一秒却被对方径直穿过身体。

    那人猛地顿住,稀疏的白发微颤,显然捕捉到了那股突兀的、不属于尘世的气流。他回头探寻,艾玙也跟着转过去,可视线裏只有空荡的庭院,那人皱了皱眉,没发现什麽,缓步走进了裏屋。

    艾玙跟着那人,穿过几重七扭八拐的院落。尽头最深处的房间裏,一口冰棺赫然立在中央,寒气隐隐透出,而棺中,静静躺着一个人。

    艾玙瞳孔骤缩,眼睛死死瞪着,冰棺裏躺着的,竟然是他自己!而方才那人已跪在棺旁,颤抖着握住冰棺中自己的手,泪水无声地淌下,一滴接一滴,砸得人心头发酸。

    艾玙拖着沉重的脚步,视线胶着在冰棺中熟悉的面容上,又挪向一旁泪落不止的身影。他抬起手,想去触碰些什麽,指尖却再次穿了过去。空气裏漾开细微涟漪,那缕异样的气流让跪坐的人猛地一怔,哭声也戛然而止。

    邬祉茫然地抬起泪眼,视线空茫茫地扫过身旁的空气,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艾玙……?是你吗?艾玙。”随即,那点不确定化作了执拗的追问,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艾玙,是不是你来了?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护住你?”

    艾玙拼命摇头,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挠,但连邬祉的衣角都碰不到。他看得见邬祉满脸的泪痕与绝望,邬祉却只能对着空无流泪。他看得见邬祉的悲戚,邬祉却看不见他的存在,这道无形的屏障,比任何距离都要遥远,像隔着一道跨不过的时空鸿沟。

    艾玙张了张嘴:“没有,我不怪你……邬祉,对不起。”喉咙发紧,满心都是翻涌的愧疚,“我怎麽能让你等我这麽久?怎麽能这麽狠心,把你一个人扔在这裏这麽多年……”

    邬祉听不到任何回应。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上冰凉的棺木,目光落在裏面的人脸上,艾玙依旧是记忆裏那般模样,眉目清澈,带着未脱的青涩。而他自己,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跡,青涩被时光磨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邬祉,我在这裏……你看看我。”艾玙的声音带着哭腔,明明就萦绕在邬祉耳畔,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半点也传不进他的耳朵。

    一滴泪砸在艾玙的手背上,短暂的微凉触感刚浮现,就化作了虚无,这细微的痕跡,没能被任何人看见。

    “艾玙,快回来吧。”

    邬祉的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裏,支撑他捱过这些年的念想,在一次次落空的期盼裏彻底碎了,什麽都没剩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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