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他醒了,身边不见艾玙。
原来所谓昏迷,不过是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丢下的过程。
原来那时的无恙,是谎言。
原来他以为的麻烦,是误解。
原来艾玙转身走向南方,不是要摆脱他,而是拖着伤躯去寻一线生机,却连一句我需要你都不肯说。
万象归墟镜裏,喜怒哀乐如潮起潮落。
邬祉看见自己得知艾玙失踪时的恐慌,看见疯魔修炼时的自虐,看见沉璧提及“他在找你”时的那点卑微的希冀……
这些情绪从未被罡风炼去,反而在心底盘根错节,长成了连无情道都斩不断的牵挂。
“非无情,而是不为情所役……”邬祉低声念着宗门祖训。
镜中的情绪仍在流转,邬祉却第一次看得这样清晰,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悸动,那些让他乱了道心的牵挂,根本不是需要驯服的洪水,而是早已刻进骨血的在意。
邬祉曾以为自己修的是无情,此刻才懂,早在长鸣山那句无恙落地时,心湖就已被投下石子,连涟漪都带着那个人的影子。
殿外的寒雾漫进门槛,落在他滚烫的眼尾。
邬祉离开大殿,一步步走向演武场。寒雾在他脚边凝结又散开,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沉甸甸的心跳上。
演武场中央,那柄悬了百代的明心剑静静垂着,剑鞘古朴,往日裏,哪怕是修为最浅的弟子靠近,它也只是微微轻颤,似在默然观照。
可当邬祉的身影踏入场中时,异变陡生。
“嗡——!!!”
明心剑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剑体中奔腾。剑身剧烈震颤,悬绳被绷得笔直,硬生生挣脱了半寸,剑鞘上的纹路亮起刺目的金光,连周围的寒雾都被震得四散飞溅。
那不是寻常的嗡鸣,是近乎咆哮的震颤,是剑体感知到汹涌情绪时,无法抑制的剧烈回应。
邬祉站在原地,离剑还有三丈之遥,他望着那柄疯狂震动的剑,喉结动了动,最终沉默了。
“……”
无需多言了。
连这柄以“明心”为名的古剑,都在替邬祉吶喊。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干元罡风裏的在意,那些藏在无情道袍下的波澜,那些连万象归墟镜都映不分明的情愫,在这柄剑的震颤裏,无所遁形。
邬祉终于彻底明白。
不是错觉,不是妄念,是情。
是明知会乱了道心,却还是忍不住牵挂的情,是明知该恪守不为情所役,却早已被那声无恙缚住心神的情。
明心剑的震鸣声渐渐低了下去,但仍在微微嗡动,似在确认邬祉此刻的清明。
邬祉抬手按在胸口,那裏的心跳终于与剑鸣同频。
邬祉知道了,他对艾玙的情,不是执,是劫,是他甘之如饴的劫。
邬祉在千山古城住了下来,窗对着城门的方向,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扒着窗棂望,直到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才悻悻收回目光。
起初邬祉想,若艾玙今日来,他愿放下所有身段,哪怕是当牛做马,只要能换他一句解释,若明日来,他可以不计较那声无恙裏的谎,只当他是怕自己担心,若过了一个月,他便去南方寻他,哪怕翻遍南疆的山山水水,若过了两个月,他……他就先揍他一拳,再听他说理由。
可日子一天天滑过,从冬雪覆了石阶,到春芽钻透冻土,又从夏蝉在枝头唱哑了嗓子,到秋叶铺满长街,整整一年,城门的方向始终没有那抹熟悉的青衫。
邬祉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艾玙是不是又出事了?上次那个缠了他两年的疯子,会不会又找来了?艾玙那样乖,眉眼清俊得像画裏走出来的人,性子却犟,被欺负了也不肯说,万一再被哪个疯子盯上……急躁像藤蔓缠上心口,勒得他夜夜难眠。
直到那天,邬祉在市集的拐角撞见了艾玙。他穿着新做的月白长衫,身边跟着个笑语盈盈的红衣公子,二人并肩走着,说不出的融洽。
艾玙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是邬祉从未见过的柔和。
原来他不是没来,只是身边早已不缺人了。
邬祉像个被遗弃在街角的孩子,攥着袖角站在原地,看了整整一年的城门,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邬祉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脚步放得极轻,像个见不得光的妒夫,目光死死黏在艾玙背影上,只要他回头,只要他发现自己,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他都可以原谅,可以当作这一年的等待从不存在。
可艾玙没有,他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邬祉气冲冲闯进一家挂着奇货招牌的铺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有没有让人神志不清的药?”
店家上下打量他一番,赔笑道:“客官说笑了,哪有那东西。”
邬祉解下腰间的钱袋,“哗啦”一声丢在柜台上,金锭滚落的脆响让店家眼睛瞬间瞪圆。
“有有有!客官裏面请!”店家眉开眼笑地引他入內。
拿到那瓶无色无味的药粉,邬祉又追问:“醒来会难受吗?头晕?”
“绝不会!”店家拍着胸脯保证,“都是最温和的方子,就像睡了场好觉。”
邬祉点点头,又在铺子裏挑了块云锦帕子,指尖反复摩挲布料,确认足够柔软,绝不会硌着艾玙。他又看向墙角的绳子,拿起一根试了试,勒得手腕发疼,摇摇头放下,换了根更粗的,还是觉得不妥。
最后邬祉想起温简末那条素雪绫,质地柔软却坚韧,不会伤到人,打定主意回头就去“借”来。
店家看着邬祉拿着绳子往自己手腕上缠,露出了然的笑:“是夫人生气了吧?小两口哪有隔夜仇,还是好好说开的好。”
邬祉动作一顿,嘆了口气,委屈道:“难。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邬祉跟着艾玙到了街边的灵物摊,看他对着一只小兽出神,指尖悬在半空,眼裏是他熟悉的温柔。
可等艾玙刚走,小兽就被旁人买走了,邬祉看见回来再瞧见的艾玙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时机终于来了,纵然来不及去借素雪绫,邬祉那颗焦灼难耐的心,早已压抑不住。
邬祉拐进那间漏风的破屋,看了眼墙角倒着的神像,青苔爬满了它的后背,看不清面容,也不知道是哪路神祇。
邬祉扶起,对着神像低声道:“借你这儿用用,求你了,保佑我夫人醒了別太生气。”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艾玙推门进来,然后目光果然被地上那个熟悉的竹篓吸引。他弯腰去捡的瞬间,邬祉从阴影裏走出,将浸了药的帕子覆了上去。
怀裏的人挣扎了两下,很快软了下去。
邬祉接住艾玙,触手一片温热,鼻尖萦绕着他熟悉的、淡淡的草木香。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滚烫的,连邬祉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等一个人一年,再把他抱在怀裏时,是会哭的。
丢人,却又庆幸。
至少,人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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