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向着既定方向赶路,捷拉奥拉的思绪一边漫无边际地飘散开来。
他对“人类”这个概念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两个渠道:母亲严肃而充满告诫的描述,以及森林边缘那片水塘旁,那只年迈的、据说曾与人类共同生活过的河马王偶尔提及的、带着怀念与温情的碎片化故事。从母亲那裏,他听到的是“危险”、“精灵球”、“束缚”、“远离”;而从老河马王那裏,他则听到了“羁绊”、“陪伴”、“成长”、“情感”这些截然不同的词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在他心中交织成一个模糊而矛盾的影像。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异样的气息随着微风飘入了他的鼻腔。那不是花果的清香,也不是猎物的腥膻,更不是腐败植物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人工造物的、类似于某种乳制品的香甜气息,与他所知的一切自然气味都不同。
捷拉奥拉立刻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由低矮灌木和杂草构成的树丛。好奇心如同被撩拨的琴弦,在他心中颤动。母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那奇异的气味和一种莫名的、微弱的生命波动,却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
犹豫只在剎那间。探索的本能最终占据了上风。他压低身体,肌肉再次绷紧,以一种潜行捕猎的姿态,极其小心地向那片树丛靠近。他锋利的爪尖收敛在肉垫中,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他用前爪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拨开挡在身前的、带着些许枯黄叶片的树枝。目光穿透缝隙,他看到了——那是一个用柔软但显然并非天然材质的布料包裹着的“东西”。那香甜的气息,正是从这个包裹上散发出来的。而更让他心脏微微一缩的是,他看到了从襁褓边缘露出的、一只极其幼小的、肤色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青的手。
捷拉奥拉的好奇心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他不再隐藏,迅速上前几步,完全看清了树丛中的景象。
一个婴儿。一个人类婴儿。
尽管从未亲眼见过,但在看到这个弱小生灵的瞬间,一种本能般的认知就击中了他——这就是人类的幼崽。如此脆弱,如此渺小,甚至还不如他的前臂长。秋季的寒意在林间弥漫,而这个婴儿,仅被一块看起来相当单薄的襁褓包裹着,被随意地放置在冰冷的地面上。婴儿露在外面的小脸已经冻得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被遗弃的。捷拉奥拉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判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涌上心头,是为了这个幼崽的遭遇,还是对于做出此等行为的人类的愤怒?他自己也说不清。
就在这时,似乎感知到了有生物的靠近,那个已经虚弱到极点的婴儿,用尽了力气,微微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般的瞳仁,纯净、懵懂,倒映着捷拉奥拉金黄色的身影。出乎意料地,婴儿没有哭泣,没有恐惧,反而朝着这只看似威猛的大猫,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无声的、纯粹到极致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道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穿透了所有种族的隔阂与理性的告诫,直直地撞入了捷拉奥拉的心中。它如此脆弱,却又蕴含着一种对生命、对靠近的温暖最本能的信任与呼唤。
没有任何犹豫,捷拉奥拉心中所有的纠结和顾虑在这个笑容面前烟消云散。他俯下身,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用他那覆盖着温暖毛发的、强健而灵活的前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冰冷的襁褓连同裏面的婴儿一起,拢入了自己怀中。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婴儿能被很好地护住,然后立刻转身,放弃了原本的探索计划,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奔跑中,捷拉奥拉刻意运用起体內的电能,让周身的毛发散发出更加温暖的热量,如同一个天然的暖炉。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这救命的暖意,原本冰冷的、青紫色的小脸渐渐恢复了红润,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这个小家伙似乎完全不明白处境的危险,也感受不到捷拉奥拉风驰电掣的速度带来的颠簸,他只是觉得这个毛茸茸的、温暖的怀抱很舒服。他伸出幼嫩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无意识地、轻轻地攥住了捷拉奥拉胸口一撮柔软的金色毛发,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依靠。
奔跑途中,捷拉奥拉感受到胸口那微弱的拉扯力,忍不住低下头。他看到怀裏的那个小东西,正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的笑容。这一刻,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情感在捷拉奥拉心中涌动,温暖而充实。他那通常只会露出狩猎时的专注或战斗时的凌厉的脸上,也不自觉地软化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些许笨拙却无比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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