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很好,海风轻柔。渔村看起来平静依旧,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笼罩着这裏。村民们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探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担忧?
她在屋后找到了正在修补渔网的海姑。
“醒了?”海姑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活计不停,“感觉好些没?”
“好多了,谢谢海姑。”沈清梧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道:“海姑,我们……什麽时候把东西送出去?”
海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嘆了口气:“现在情况有点麻烦。”
她压低声音:“昨天傍晚,村裏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收海货的商人,但看举止气度,根本不像。他们在村裏转悠,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特別是……女人。”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沉!追兵这麽快就摸到月亮湾了?!
“是冲着我来的?”她的声音发紧。
“十有八九。”海姑脸色凝重,“王庭那边下了狠心,赏格高得吓人。沿海这几个据点,恐怕都不太平了。他们现在还没搜到我这裏,但迟早会来。”
“那……那本札记……”沈清梧急切道。
“东西必须尽快送走!”海姑斩钉截铁,“但我原来的那条线,恐怕也被盯上了。需要另想办法。”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只能走那条最冒险的路了。”
“什麽路?”
“海路。”海姑看向茫茫大海,“三天后,有一艘‘黑鲛号’的船会经过附近海域。那船的船长……早年欠过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或许可以说动他,冒险带你和大靖东南沿海的一个岛上去,那裏有我们的人接应,离大靖更近,也更安全。”
黑鲛号?听起来就不像正经船只。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风险很大。”海姑看着她,“那船长认钱认人情,但也翻脸无情。海上风浪无情,王庭的水师和海盗也在四处活动。你怕吗?”
沈清梧摇了摇头,眼神平静:“不怕。”她经歷的生死险境已经太多了。
海姑看着她眼中的坚韧,点了点头:“好。那你这几天尽量不要露面,安心待着。我来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梧足不出户,待在木屋裏。海姑则早出晚归,似乎在紧张地筹划着什麽。村裏的气氛似乎更加紧绷,那些陌生的“商人”并没有离开,反而增加了人手,像是在进行拉网式的排查。
第三天夜裏,海风很大,海浪拍岸的声音格外响亮。
海姑深夜才回来,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安排好了。”她低声道,语速很快,“明天子时,村西头最偏僻的那个小码头,‘黑鲛号’的舢板会在那裏等你。这是信物。”她递给沈清梧半块磨损严重的黑色玉佩。
“你跟他们走,他们会送你去‘三屿岛’。到了那裏,找一个叫‘徐先生’的人,把札记交给他。他见到札记和这半块玉,自然会明白一切。”
“海姑,您不跟我一起走吗?”沈清梧接过玉佩,感到一丝不安。那些搜查的人越来越近,海姑留下太危险了。
海姑笑了笑,那笑容裏带着一丝洒脱和决然:“我得留下来,稳住那些人,给你们争取时间。放心吧,我在这月亮湾活了半辈子,自有办法应付。记住,上了船,少说话,多观察,一切小心。”
她将一个准备好的小包袱塞给沈清梧,裏面是干粮、水和几件换洗衣物。
“走吧,现在就从后面暗道去码头附近藏着,等到子时。”海姑推开后窗,外面是漆黑的悬崖和小路。
“海姑……”沈清梧喉咙哽咽。
“快走!別磨蹭!”海姑催促道,眼神严厉,“记住你的使命!活下去!把东西送到!”
沈清梧不再犹豫,深深看了海姑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裏。然后,她接过包袱,钻出后窗,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悬崖小路上。
海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站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她转身,吹熄了油灯,屋裏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海浪声永不停歇。
沈清梧按照海姑的指示,躲藏在村西码头附近一堆废弃的渔网和木桶后面。海风冰冷刺骨,她蜷缩着身体,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子时将近。
远处海面上,果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闪烁了三长两短——是约定的信号!
一条黑色的小舢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划破海浪,靠上了简陋的码头。船上站着两个身材彪悍、水手打扮的男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岸边。
沈清梧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举起了那半块黑色玉佩。
其中一个水手看到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船。
沈清梧快步踏上摇晃的舢板。
水手立刻撑离码头,朝着远处那艘更大的、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帆船划去。
海风越来越大,浪头也高了起来。舢板在波峰浪谷间剧烈起伏。
沈清梧紧紧抓住船舷,回头望向月亮湾。
村庄笼罩在夜色中,寂静无声。只有海姑那间小木屋的方向,似乎……突然亮起了火光?!
紧接着,一阵隐约的喧嚣和呼喊声被海风送了过来!
沈清梧的心脏骤然停止!
海姑!
她出事了!
那些追兵……他们发现了!
“掉头!快掉头!”沈清梧猛地抓住划船水手的胳膊,声音凄厉,“回去!海姑有危险!”
那水手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老实待着!船长只让我们来接拿信物的人!其他事,与我们无关!”
“不!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她是为了……”沈清梧的话未说完,另一个水手已经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再嚷嚷,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冰冷的威胁和眼前逐渐变大的火光,让沈清梧如坠冰窟。她眼睁睁看着月亮湾的火光越来越亮,呼喊声似乎也越来越清晰,却无能为力。
舢板距离那艘大船越来越近。
那是一条看起来就充满煞气的三桅帆船,船体漆黑,船首雕刻着狰狞的海兽头像——黑鲛号。
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漂浮在黑暗的海面上,等待着吞噬新的猎物,或者……承载渺茫的希望。
沈清梧被粗暴地拉上大船甲板。
船帆鼓满风,发出巨大的声响。黑鲛号缓缓转向,驶离这片海岸,将那片燃烧的村庄和未知的惨剧,抛在了身后。
沈清梧趴在冰冷的船舷上,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映红夜空的火光,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咸涩的海风,无声地滑落。
又一个为她牺牲的人。
这条用无数鲜血和生命铺就的生路,究竟还要延伸多远?
她紧紧攥着怀裏那本札记和半块黑玉,指甲几乎嵌进肉裏。
眼神,在泪水中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如同这漆黑无情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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