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录曲谱的字跡——清秀挺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逸风骨,她认得。
是裴玉瑶的字。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翻看。曲调清奇孤高,意境空灵寒冽,确如皑皑白雪,不染尘埃。而在几处转折指法旁,竟还有细若蚊足的小字批注,详解运指发力之诀窍,言辞精准,见解超卓。
这批注,亦是她的字跡。
“这可是好东西!”司乐太监尖着嗓子道,“裴相国家的小姐特意谱了送来,说是给端阳宴添些新意。裴小姐说了,此曲清冷,非心思沉静、指法圆熟者不能尽其妙。咱们这儿,怕是只有沈乐师能担此任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梧身上,有羡慕,有探究,也有几分微妙。
沈清梧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那熟悉的字跡,心如乱麻。
她送来一曲《白雪》。是在告诉她,我安好,勿忧?她指定由她来演奏。是在告诉宫中,她们之间只剩这光明正大的“赏识”与“托付”?那细致入微的批注……又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传递着怎样只有她们二人才懂的默契与牵挂?
这岂止是一份曲谱?这分明是一封穿越重重阻隔、无声胜有声的书信!
“奴婢……”沈清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尽量平稳,“定当尽力,不负裴小姐厚望。”
她接过曲谱,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那双远在相府、却与她共同抗住风雨的手。
排练散后,她独自一人留在空荡的乐堂,对着那曲《白雪》,指尖轻落。
琴音流泻,果然彻骨清寒,却又在那片孤寒之下,暗藏着不屈的生机与难以磨灭的纯净。她循着那细小的批注运指,仿佛能感受到裴玉瑶写下它们时专注的神情。
当弹到曲终最后一个音符,意犹未尽,余韵悠长处,她的指尖无意间在琴弦下方触碰到了极细微的凸起。
她心中一动,小心翻转琴身。
在桐木琴底,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裏,被人用极细的针,刻下了两个小字。那字跡新鲜,显然是新刻上去不久。
字跡与曲谱上的一般无二。
那两个小字是:
“念卿。”
轰然一声,沈清梧只觉得所有的强装的镇定、所有的忧虑顾忌,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那刻入木纹的深深眷念。
原来,她都知道。知道自己的挣扎,知道自己的回避,知道自己的“勿念”是何等言不由衷。
所以,她用这样一种决绝又隐秘的方式,跨越宫墙与府邸,将她的“念”,送到了她的身边。
沈清梧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冰冷的琴底刻字上,泪水无声滑落,没入古旧的桐木之中。
窗外,夏日初临,蝉声渐起。
而她的世界,却在这一刻,落满了无声而纯净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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