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的嘴巴,祁君曜语气温柔,“早些睡吧。”
“我想漱漱口。”
“好。”祁君曜起身给他倒茶。
林瑾瑜趁机赶紧摸出药瓶,倒了一粒药在手心。
本打算趁其不注意放到嘴裏的,可祁君曜动作很快,林瑾瑜只好继续将药握在手心。
先把水含在嘴裏也是一样的,等祁君曜去送杯子的时候,再服药吧。
林瑾瑜这样想着,可他喝了水后,祁君曜居然让他吐出来,还要让他张开嘴巴接受检查。
如此三回,祁君曜满意点头,“不错,漱得很干净了。”
漱是漱干净了,可水都被浪费了,林瑾瑜无可奈何,只好攥着药躺下了,不吃便不吃吧,这一通下来累够呛,应该能很快睡着。
可他显然不够累,躺了许久都没能入睡,窸窸窣窣的响动,惹得祁君曜一把将他抱到身上,“有心事吗?”
“没有。”
“你这只手一直攥着做什麽?”
“打你呀。”林瑾瑜作势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祁君曜却觉出不对,稍一用力便林瑾瑜便喊疼,于是趁其不备在其腰间一捏,林瑾瑜一笑,手上就放松了力气。
祁君曜夺过药丸,肃然道:“这是什麽?”
“是……”
林瑾瑜正想着怎麽编,就听祁君曜接着道:“你最好实话实说,我会去找艳花验证。”
“是……是安睡丸。”林瑾瑜认命道。
“你吃这个做什麽?”
“我……我认床,这几日都睡不好,怕你觉得我娇气,不敢告诉你。”话音越来越弱。
祁君曜寒声道:“林瑾瑜,你还在骗我。”
林瑾瑜心虚地別开视线。
“看着我的眼睛。”
林瑾瑜沉默以对,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抬起下巴,祁君曜用一种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林瑾瑜败下阵来,艰难开口:“安睡丸是真的,认床是假的。”
“我只是……担心你,我很害怕,距离武林大会过去那麽久了,林含章不知道都吸了多少內力,我怕你打不过他。”
“但是,你又必须要去报仇,我不能拦你,不敢动摇你的决心。我也不能让你知道我的担忧,我怕你觉得我不信你,看轻你。”
“我知道你现在武功很厉害,我只是胡思乱想罢了,你不要往心裏去。”
林瑾瑜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祁君曜却全都听懂了,他将人紧紧地搂在怀裏,恨不能融进自己的身体裏。
这麽担心,这麽害怕,却还一路义无反顾跟着自己。
这小傻子,怕是早做好了若他死,便绝不独活的打算。
祁君曜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怀中人揉碎在胸膛裏。他低沉的声音在林瑾瑜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傻不傻……”
这三个字裏裹着太多情绪,是心疼,是后怕,是汹涌难言的爱意。
林瑾瑜点头,轻轻挣扎了下,“疼。”
祁君曜立时松了几分力气,抓着他的胳膊揉搓起来。
“是很傻,”林瑾瑜在他怀裏轻声附和,像是自我安慰,“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你一定能打败他。”
“是极。”祁君曜将人按在自己胸口,慢慢道:“林含章此人虚伪至极,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假的,不过他有一句却说的十分正确。”
“哪一句?”
“习武靠的是勤学苦练,不能走歪门邪道。他短期內速成万川归墟,又将一众掌门囚禁起来吸食內力,”祁君曜嘆道,“他太急了,所以我也得加快,否则不等我出手,他自己就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林瑾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祁君曜眼神锐利如刀:“修炼邪功,强取豪夺,便妄想天下无敌?这世上,从没有如此便宜的事。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种下的恶因,终会自食恶果。”
听了此番话,林瑾瑜心中翻涌的担忧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林瑾瑜忽然明白,祁君曜的冷静并非轻敌,而是基于对敌人、对武学之道的深刻洞察。他的强大,不仅仅在于武功,更在于这份沉得住气的坚韧心性。
“我明白了。”林瑾瑜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声音闷闷却坚定,“我不再瞎想了。你按你的步调来,我信你。”
祁君曜感受着怀中人彻底放松下来的依赖,心中亦是畅快不已。他收拢手臂,下颌轻轻蹭了蹭林瑾瑜的发顶。
“睡吧,”他低声道,“一切有我。”
窗外夜风掠过,屋內却只剩彼此依偎的温暖。前路虽有强敌,但此刻,两颗心紧紧相依,便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车马方入金陵地界,市井间的风言便扑面换了腔调。茶楼酒肆裏,醒木一拍,唾沫横飞的说书人已将月前那场惊变颠倒了黑白。
“诸位可知,那日栖霞山下,若非林庄主神功盖世,以万川归墟力挽狂澜,我江南武林正道,只怕早已被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屠戮殆尽!什麽青城掌门、点苍长老,不过是觊觎林家绝学,联手逼宫的伪君子!”
昔日德高望重的掌门成了“不义之辈”,而囚人练功的林含章,倒成了说书人口中庇佑一方的“人间太岁”。
连三岁稚童街角嬉闹,都要抢着扮演“林太岁拳打嵩山老儿”的戏码。
折雪拉下车帘,脸上尽是嘲讽。
艳花骂道:“真是不要脸,什麽林家绝学,分明是他费尽心机抢来的,还太岁,呸,真会给脸上贴金。”
林瑾瑜自听了祁君曜做完的话,心情便出奇的平静,此刻也不恼。林含章此举,正在他意料之中。
囚禁群雄,夺人內力,林含章总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堵天下悠悠众口。
林瑾瑜勾起唇角,他已经可以预想到,明天之后,那位曾被捧上云端的“林太岁”,其声名必将从九霄之巅,彻底坠入万丈深渊。
马车绕过城池,天已擦黑,最后一晚,众人宿在一座荒废的古寺中。
残垣断壁间,只有正殿的佛像还算完整,金漆剥落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暗。
踏月利落地拾来枯枝生起火堆,跳跃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殿內的阴冷。折雪与冯化吉拎着处理好的野兔回来,林瑾瑜挽起袖子,熟练地将兔肉架在火上,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展示着他在山洞生活中磨炼出的本事。
祁君曜擦拭着他的长剑,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寒光。冯化吉罕见地沉默打坐。艳花和折雪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药物和暗器。踏月则站在窗边,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林瑾瑜望着跳动的火焰,思绪飘回数月前。那时他还是栖霞山庄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如今却站在了生父的对立面,真是翻云覆雨,造化弄人。
他从怀中取出林含章交给他的玉佩,轻轻摩挲着。这枚玉佩曾是他对家庭温暖的念想,如今却成了讽刺的象征。
“怎麽了?”祁君曜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声音低沉。
“你说,”林瑾瑜表情茫然,“等林含章死了,我还能凭此玉佩去九通钱庄提钱吗?”
祁君曜:……
“艳花姐,你说呢?”
艳花翻了个白眼,“我怎麽知道!”
祁君曜一把揽过他,“早些休息吧。”
“我不困,我来守夜吧。”
祁君曜道:“明天你有大事要做。”
艳花也道:“快睡吧,你守夜我们不放心。”
林瑾瑜:……
寺外风声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林瑾瑜酝酿不出困意,反而有种奇异的兴奋感在血脉裏窜动。睡不着,又不想打扰祁君曜,他将手探入怀中,又想吃药了。
手被祁君曜准确无误地摁住,“睡不着?”
林瑾瑜摇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此刻真好。”
看着围着火堆、首尾相接、彼此枕着小腿的四人,林瑾瑜忽然觉得,这破败古寺,此刻竟比任何华屋广厦都让人心安。
就像他偷偷看过的那些江湖话本裏,一群天差地別的人,因缘际会凑在一处,吵吵闹闹,却能毫不犹豫地为彼此豁出性命。
林瑾瑜忽然为自己曾经的阴暗想法感到懊悔与愧疚。
那时,祁君曜气息奄奄地让他独自离开去报信,他几乎是嘶吼着回答:“全天下死绝了又如何?我只要你活着!”
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尖上。
当时只道是情之所至,是同生共死的决绝;如今在这温暖的人圈中央,他才品出那句话裏藏着的冰冷自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艳花熟睡中仍微蹙的眉,折雪即便在睡梦中也摸着扇子的指尖,踏月那张平时总爱斗嘴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的脸。
以及,明明整件事都与他无关、却主动前来帮忙、此刻还在睁着眼守夜的冯化吉。
若当时真的为了救一人,而任由这些鲜活、吵闹、让他牵挂的人们身陷险境甚至死去,那换来的相守,当真能心安理得吗?
一股深切的愧疚感漫上心头,原来那一刻,他的爱竟变得如此狭隘,狭隘到差点淹没了对其他人的责任与情义。
他轻轻动了一下,将手更紧地握住了祁君曜的手。
幸好,幸好没有走到那一步。
幸好,他们此刻都还在。
寺外风声依旧呜咽,却仿佛成了为他们守夜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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