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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彧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沉闷。最后几天,连刻意牵强的假笑都不见了。
沈观南能感觉到他越来越不快乐,沉淀在眼裏的担忧与挣扎也愈来愈浓厚。他试着和黎彧谈了几回,但不知道为什麽,越谈黎彧越沉闷。
他说他不会阻拦沈观南离开。
他说他做梦都想以爱人的身份正大光明的见沈观南的家人。
但他的愁闷与日俱增,让沈观南怎麽想都想不通。
七天眨眼间就过去了,黎彧的阿酿依旧没有回来。沈观南在溪边洗野菜,洗完往竹屋小筑走的时候,看见一只体型比普通黑翅鳶大出几倍的黑翅鳶,衔着一袋什麽东西,飞进了竹屋。
他脚步一顿,秀眉微微凝了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沈观南不仅怀疑老族长到底有没有来过,也怀疑根本没有阿酿这麽个人。
“如果我欺瞒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如果是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才隐瞒了一些事呢?”
“我怕你不要我。”
沈观南端着一筐鲜嫩欲滴的野菜,在长阳下伫立了许久。心思在寂静无声中百转千回,他准备最后一次摊开问黎彧。
能得到答案最好,得不到就算了。
没想到一进屋,就看见黎彧在收拾回程的行李。那袋被黑翅鳶衔进来的东西,是他一路都在使用并且用没了的酒精湿巾。
沈观南看着堆放在桌案上的两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以及黎彧望过来的,勉强挤出一抹笑意的惨淡脸庞,心脏像蒙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塑料布,沉得发闷。
“沈观南。”黎彧拿起桌案上的红木首饰盒,打开让沈观南看,“我没什麽太好的东西,不知道这个送给爷爷做寿礼行不行。”
沈观南看了他几秒,才放下竹筐走过去,见首饰盒裏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收藏级別的羊脂白玉。玉料清润透亮,天然未经雕饰,可以随爷爷心意来锻造首饰。
最重要的是,这玉的色泽,一看就是千年古玩,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比沈家藏库裏任何一件古董都要珍贵千百倍,一下子就把沈观南提前几年准备出来的贺礼都比了下去。
“这……太贵重了吧。”
沈观南连碰都不敢碰。
“爷爷喜欢就好。”黎彧合上首饰盒,把东西放进了沈观南的登山包裏,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喜欢,你才会高兴。”
沈观南偏头凝视着黎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阿酿没有回来,两个人都没有神祠的钥匙,好在那个铜锁样式很老,应该用刀一撬就能开。黎彧应该是猜到了沈观南的打算,所以始终没问他打算怎麽进去,就沉默地,安安静静地,心事重重地跟在沈观南身后,一步又一步往老寨走。
沈观南任他跟了一阵,才停下步伐,回头等他。黎彧一直凝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凝重。
他忍不住问:“在想什麽?”
他忽而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到地方再告诉你。”
漾在他唇角的那抹笑有几分故作轻松的意思,但也带着淡淡的决绝。黎彧好似终于下定了某种难以下定的决心。
他又给沈观南讲了一些南疆王和大祭司的故事,讲他们琴瑟和鸣的平淡生活,讲神器现世引发多国战乱,讲大祭司为了心中的大义弃笔从戎,直至战死。
他说他不太理解大祭司做出的这个选择,这个世道乱不乱,黎民百姓生活的安不安定又关他们什麽事。
沈观南难以茍同,“如果世道真的乱起来,他们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很难安稳的。”
黎彧侧眸瞥瞥沈观南,“可是隐居不就是这样吗?入世就不叫隐居了。”
这个说法倒也没错。
沈观南闭嘴了。
正午时分,两个人踩着骄阳的影子来到神祠前。沈观南拔出后腰的钨钢匕首,使着巧劲撬开了铜锁。
黎彧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深深凝视着他的侧顏,目光深刻到像是想把他的一颦一笑都镌刻在心裏,极致珍藏起来。
雕花木门被沈观南推开了。
一股清风从背后吹来,仓皇涌入吊脚楼內。屋內的烛台霎时燃起,照亮了端坐在厅堂正中央的石像。
这个南疆王的神像很朴素,没有戴牛角傩冠,也没有遮太阳纹面帘。他闭着眼睛,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握着一把直直插入地板的青铜宝剑。
姿势看上去,像是坐化金身前斩了什麽东西在身前。
那把青铜宝剑仍旧泛着鎏金般的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氧化,与竹屋裏的神像一样,都是小七复原出来的那种效果。
沈观南的注意力全被那把剑吸走了。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不是南疆王的剑。
而且,他好像非常非常熟悉这把剑,熟悉得像是时常握在手裏,熟悉得忍不住朝那把剑走过去,甚至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
黎彧一言不发地跟在身侧,凝眸端详着沈观南,眼裏溢出星星点点的光亮。他像是有些释然,也像是有点欣慰,可凝结在眼中的顾虑与担忧更多了。
那眼神,很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葱白玉指在剑锋上轻划而过,指尖立刻渗出了嫣红的血。沈观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他下意识举起手,将那滴血点在了南疆王的眉间。
顷刻之间,厅堂內阴风乍起,周遭响起了渡江时听见的那种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还有烈烈奔腾的马蹄声,冷兵器交锋的铛铛声,还有若隐若现的骨笛声……
纷杂的声音涌入脑海,吊脚楼仿佛成了两军交战的古战场,吵得沈观南头痛欲裂。
他心道不好,立刻抓着黎彧的手腕掉头往出跑。木门却在这一刻“咚”地一声自动闭合了。
涌动的烛火霎然熄灭,仅有南疆王石像周围的几盏烛火微微散发着光。
石像骤然皲裂,像木柴裂开那般顺着纹路缓缓向下,向四周蔓延,扩散出闪电般的裂痕。
沈观南吓得脸都白了。他用力推了推门,可木门严丝合缝地黏在一起,牢固的犹如山石,怎麽推都纹丝不动。
“窗户能推开吗?”
他扭头看向黎彧,才发现黎彧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魂体状态。
沈观南这才意识到,他虽然握着黎彧的手腕,可掌心一点充盈的实感都没有,就好像握住了一团空气。
“沈观南。”
黎彧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眼裏涌动着湿漉漉的水光。他欠身凑近,在沈观南眉间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犹如微风拂过的吻。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他目光笔直地凝望着沈观南的眼睛,“我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这个吻像是一个神秘的开关,在肌肤相触的一剎那,沈观南脑海裏骤然涌入许许多多的画面。那些被神秘力量封印住的记忆,在这一刻通通解锁,毫无保留地涌入沈观南跳动不止的心。
“我这次,其实是想把你关在这裏的,关一辈子。”黎彧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惨淡至极的笑,“但我知道那样你会更恨我。”
“我等了你四千多年,我希望你能爱我,而不是恨我。”
黎彧的身影愈来愈淡,几乎透明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含在他眼裏的泪光也愈发浓重,像是下一秒就会坠落。
他朝沈观南微微歪了下头,透着点期待,却又像是早已洞悉了结果,所以那点期待刚露出来就肉眼可见的消褪:“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沈观南怔怔地看着他,完全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麽。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內处理这麽多的记忆,也无法处理这麽突然又这麽离奇的情况,瘫痪般地停止了运转,只余一片空白。
他的唇微不可察地蠕动了几下,未等开口,黎彧便化成了一片尘影,如风一般向皲裂得越来越严重的石像涌了过去,逐渐被石像吸收。
下一秒,南疆王脸上的石壳蜕皮般掉落了一大块,落在地上砸出“咚”的一声,露出被掩藏住的,光洁真实的肌肤。
“咚。”
“咚。”
“咚。”
一块接一块的石壳掉落在地,渐渐露出封印在石像中的身躯,古老神秘的南疆王竟然在他面前活了过来!
“如果我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会怎麽办?”
“我离不开这条山脉,只能用这个方法引你来。”
“你会看不见我。”
“字面意义上的看不见。”
原来这段时间与他朝夕相处的,不过是南疆王的一缕残魂。如今封印消解,魂魄归体,他爱的那个黎彧也消失不见了。
活过来的,是眉眼更加成熟,五官更加落拓,明显要比黎彧年长几岁的南疆王。
在这一瞬间,沈观南仿佛通感了黎彧这些时日的所有挣扎与纠结。他的魂体离不开这条山脉,没办法同沈观南一起离开。想走,只能解开封印,用南疆王的肉身离开这裏。
但前几次循环他做下的恶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清楚沈观南有多恨,知道沈观南很难爱上南疆王,至少不会像爱他那样爱南疆王。
他想继续和沈观南在一起,只有强留沈观南这一条路。但他在一次次循环中学会了让步,不愿意再强迫沈观南什麽,也不想再被沈观南怨恨,只好破釜沉舟,主动将隐瞒的一切都揭露,把选择权交给沈观南。
很奇怪。
沈观南没有像上次醒过来那样激动,怨恨,爱恨交织,情绪外露。他心裏涌动着海啸,面色却很平静,仍旧呆呆的,愣愣地看着显现的越来越完全的南疆王。
风兀地停了下来,那些纷杂喧嚣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光线下,
南疆王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望过来的眼神与黎彧別无二致,也许是黎彧消散前双眼含泪,以至于他的眼眶很红,隐隐蒙着一层水雾。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神情,让沈观南有那麽一瞬间都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南疆王,还是黎彧。
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在不算明亮的昏暗环境中无言对视,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挪开视线,也没有再动过一下。
南疆王的视线在凝望中变得越来越炙热,沉淀数千年的爱意到底有多厚重根本无需诉说。
沈观南的目光却一点点凉了下去,逐渐没有了那份看向黎彧时才有的温度。他拔出后腰的钨钢匕首,回过头,稳准狠地插入木门门缝之中,企图用蛮力撬开门。
最后一丝烛火也熄灭了。
吊脚楼陷入了一片漆黑。
一双手从沈观南身后伸过来,无声地,虚虚地搂住了他的腰。沈观南撬门的动作驀然停顿,听见回荡在耳畔的,低低的,认命般的嘆息。
“就知道……你会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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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疆王主动结束了第四次循环。
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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