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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

    李拾遗低着头，白皙柔软的手指捏着钢笔，坐在雪白的真皮沙发上，蜷着腿，写着数学公式，他瘦白的手腕上戴着沉甸甸的不锈钢表，滴滴答答。

    他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

    一片冰冷的天光，落在他的眼睛裏。

    这裏不是曼哈顿的別墅，是另一所庄园，装修奢华，冰冷，坚固，与世隔绝。

    气候好像跟纽约不太一样，李拾遗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学校那边，沈松照给他办了休学。

    他说想回去上学，沈松照没松口。

    显然，他烧毁保险箱裏的那堆文件还是激怒了沈松照，虽然沈松照没跟他发脾气，也没说什麽难听的话，但后面拿了一样的文件让他重新签了一份。

    李拾遗不愿意：“……签这些干什麽，我不会承认这些文件的，签了也没用。”

    “拾遗，签了吧。”沈松照说：“不要再惹我生气了，好吗。”

    “……”

    李拾遗觉得沈松照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生气，但碍于体型差过大，互殴实在毫无胜算，他还是签了，只是心中尚存愤懑，字故意潦草，有些甚至看不出人名。

    签完后，沈松照检查签名，每一张都一丝不茍地看过，抽出几张不认真的扔进垃圾桶，随后拿出张新的，让他重新签。

    沈松照拇指按在文件边缘，力度压得拇指发白，纸张微微凹陷。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李拾遗被盯得背脊生寒，不觉后退一步，脚踝上锁鏈轻响。

    他不敢再敷衍，老老实实，一笔一划把名重新签好了。

    沈松照把文件收了起来。

    庄园没有书房，李拾遗再没见过那些文件。

    此事告一段落，但沈松照也没再提过让他出门上学的事。

    李拾遗的视线扫过了外面的安保，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有几个人给他的感觉有些眼熟，但因为脸盲，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紧锁的大门上。

    大门是指纹锁，当然，没他的指纹。

    李拾遗不大甘心，上学的事儿，又跟沈松照提了一回。

    沈松照戴着耳机，在用平板和下面的人对项目进度，闻声顿了顿，挂了电话，侧眼看他。

    “我以为你无所谓。”

    李拾遗：“……什麽。”苛涞瘾栏

    沈松照平静地看着他。

    李拾遗就懂了，沈松照还在生气。

    他在气他为了跑路，学不上了，债不管了，在通话裏说“到此为止”，后面还对着他开枪。

    沈松照对外人生气的时候不太需要控制自己的情绪，用拳头，用枪，他个头高大，论打架，一般人弄不过他。

    但是他对李拾遗生气就不太一样，他不会对他说尖刻恶毒的话，也不会激情愤慨地指责他，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他只会化作一座沉默巍峨的山，静静挡在李拾遗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上。

    李拾遗：“。”

    不得已，李拾遗轻轻反思，诚恳地向沈松照表达，之前那样分手，确实不能算好聚好散，甚至确实闹得多少有点难看了。这的确算是他的过错。

    随后他话锋一转，不经意地委婉指出，沈松照抢他女朋友订婚，又伪造身份假死，嫁祸他为凶手，又携枪入室强暴他后又扔了他价值百万美金的银行卡，也着实给他的肉体和精神同时带来了许多不可磨灭的伤害；

    作为一个拥有自尊，人格完整，且四肢健全的两脚人类，只是在发现真相后看似愤然实则窝窝囊囊地携带0分赔款出走他乡，已经给沈松照留足了天龙人体面，其力度堪比百亿补贴，沈松照实在不应该再如此咄咄逼人地苛待他……

    话说完，李拾遗差点没给自己窝囊笑了。

    然而沈松照只是看着他，说：“拾遗，我很对不起你。我没有办法改变过去，但你可以向我索要补偿，钱，还有爱。你要多少，都可以给你。”

    沈松照：“你开一个价，原谅我好吗。”

    李拾遗听着，好久都没吭声。

    虽然他是个有点窝囊的穷鬼吧，是有点见钱眼开，但他总觉得这种伤害，没有办法简单的用金钱或者爱来计量。

    而沈松照说出这样的话，也让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沈松照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沈松照走到他身边，“拾遗。”

    他离得近了，李拾遗心脏因为恐惧失跳一拍，不得不开口，嗓音有点艰涩：“你希望我接受吗。”

    沈松照会明白吗？就算他接受，那也是因为他穷，而不是因为他愿意。

    沈松照不知道李拾遗为什麽要用这种眼睛看他。

    他知道他亏欠了李拾遗很多，但其实很多事并非他的策划，他只是在鲜血流尽的濒死瞬间，几近走马观花时候，听见哥哥问他：“你想不想要李拾遗”的时候，点了头。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未曾遏制自己的贪婪。

    然后，他在布鲁克林码头登上邮轮，第一次从不被李拾遗注意的影子离走出来，将李拾遗带回自己的世界裏。

    这真是个美梦，他像收养帐篷外的小松那样，收养了流离在外，无家可归的李拾遗。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无辜。

    而他说要李拾遗开价，只是因为李拾遗拿了宋京川的钱。他不喜欢李拾遗这样做，他觉得李拾遗在自甘下贱，但他这样说李拾遗，也并不高兴。

    伤害李拾遗并不会让他高兴。

    可是李拾遗原谅了宋京川。

    沈松照：“我不能这样希望吗。”

    这话说得并不温柔，他停顿半晌，又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然后原谅我。”

    他想要的？

    李拾遗低下头，视线扫过脚踝的锁鏈。

    “拾遗。”沈松照轻声说：“你在费城穿不好的衣服，连饭都吃不上，我很心疼。”

    “……”

    好了，这下谁都知道他穷了。

    谁都能用贫穷拿捏他了。

    但也没什麽，他本来就穷，这是事实。

    至于他为什麽穷到山穷水尽，沦落至此，那倒也不是特別重要了。

    “好吧。”李拾遗抬起头，说：“……我接受了。”

    没必要悖逆沈松照，他觉得这样可以，那就可以吧。

    沈松照紧紧盯着李拾遗泛着灰的眼睛，明明李拾遗说了“接受”，但那一瞬间，他的內心闪过了一丝尖锐的不安。

    沈松照道：“你原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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