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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李拾遗没来及争辩什麽,两眼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他落到了一个结实的宽阔臂膀裏。
*
李拾遗做梦了。
浑噩的梦,眼睛像蒙了一层黄灰色的滤镜,看什麽都像朦胧的胶片,而记忆像一串漫无目的的长镜头,飞过老旧的小城,飘零着枯叶子的法国梧桐,高中校园斑驳的灰墙,蜿蜒曲折的宿舍长廊,最后,凝聚在了学校医务室老旧的天花板,以及摇晃的,缠绕着飞蝇的白炽灯上。
少年的他脸色苍白地从铁架床起来,嘴裏含着个硬糖块,他一嚼,就碎出一片浓郁的巧克力香。
他低头,发现自己捏着一块裹着塑料糖皮,內裏已经因为夏日高热而半融化的紫皮糖。
“同学。”校医走过来,说:“你低血糖犯了。不过没什麽大事。”
李拾遗记起来,体育课,体育老师让跑三圈,他身体不舒服,但不想请假,显得不合群,强撑着跟着队伍跑了三圈,撑到体育课下课,就……
不记得了。
但是……
李拾遗咬着糖,语气有些茫然的含混,“谁送我过来的?”
校医说:“不晓得。你来的时候我不在。是小吴做的病案记录。”
小吴是校医的助手。
好在只是低血糖,并没有什麽大碍,李拾遗走的时候,偷偷翻了一下病案记录。
夏日炎炎,中暑的同学不少,各种名字,将那个好心人不紧不慢地淹没。
他想去找到那个人。
但走到教室,抬起头,他发现所有同学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拥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有人用它笑,有人用它皱眉,有人戴着金色发卡,有人剪短了长长的头发,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身上有清爽的橘子汽水味道。
只有他无声无息的站在原地,观赏这场恐怖而寂静的默剧。
头发长短,皮肤顏色,味道,指甲,书包挂饰,耳钉,妆容,声音……
……
年轻的李拾遗,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从这个不一而同的世界裏,通过无数的细枝末节,拼凑出一个人基准的形貌,当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如果一直不出声,他视线扫过他或她的头发、装饰,停顿几秒后,才能准确叫出他或她的名字。
没有人告诉李拾遗,他要如何从这汪洋大海一般汹涌的细枝末节裏。
捞出一颗赤诚滚烫的好心。
他捏着手裏的糖,原地站定一会儿,最后低下头,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位置靠窗,窗外是茂密的梧桐树,没有经歷过太粗暴的修剪,野蛮的枝叶抵着窗户生长,不过靠着窗的地方,都被学生们拽禿了一片。
李拾遗翻开语文课本,看见夹在书裏的梧桐叶子。
他已经习惯用它做书签了。
前面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
“嗯,高三那边有单招考试,好多已经单招走了,有些单招都没混上的,就不想学习了……西墙那边……多了很多高三小混混……”
有个女生转过头,对李拾遗说:“李拾遗,你偷偷打工的话,从那边走,要小心点儿啊。”
李拾遗确实遇到了那些小混混。
但他们好像被人打了。
血呼啦的,很吓人。
打人的那个穿着白色卫衣,看着架势怪凶的。
李拾遗一从墙头跳下来,就遇到这麽个事儿,人在原地,着实懵了几秒。
但是打工要迟到了。
他见远方有几个穿校服戴袖章的跑过来,顾不得看热闹,匆匆走了。
……
梦是纷乱的。
无尽绿意弥漫窗外摇晃的树梢,又渐渐地在眼中褪成干枯的黑白色,只有属于此地的沉闷蝉鸣,和徘徊在身体裏的躁动热意,如同这个长夏一般,连绵不绝。
好热。
他出汗了。
随后,雷声轰鸣,暴雨袭来。
他站在瓢泼的雨帘之內,嘈杂的雨声在耳边,近乎轰鸣,雨滴摔在阶梯上,粉身碎骨之余,又不死心的反跳起来,他站在雨的边缘,校服连同內裏的短袖一同被濒死的雨点浸得湿漉漉。
有人递上了一把黑色的长伞。
那天磅礴的雨色,让整个校园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靛蓝色的滤镜,让整个夏天都显得又冷又凉,在这种朦胧薄蓝的滤色下,乌黑的长骨伞,衬得那手很白,骨节修长,很有力量。
那个人的声音低哑:“给你。”
他回过头。
校服廉价的化纤布料湿透了,黏在皮肤上,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摩擦。
这个人很高。
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
李拾遗猝然睁开眼。
在摇晃的昏暗灯光中,李拾遗迫不得已,与那双沉浸在影子中的乌黑眼睛对视。
恍惚间,他听见了窗外混着微弱蝉鸣的暴雨。
原来,刚刚是梦。
raven微微转过了头。
光照在了他的眼睛裏,李拾遗恍惚中,又看到了他眼睛裏那有些深的蓝色。
在阴影裏,那眼睛就与黑色混在一起,不分伯仲了,很像浸在星空裏长夜,有些微光的时候,那眼睛就透着些丝绒般温柔的深蓝,而没有星星月亮的时候,便透着些不可捉摸、有些危险的乌黑色。
raven在拧毛巾,墨蓝色的毛巾绣着一枚小小的茉莉花,被用力拧干了热水,带着点微潮的湿意,又落在他满是热汗的身上。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拇指指腹有一层薄茧,此刻却极轻的拢着手中那条墨蓝色的毛巾,给他擦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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