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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庭语

    春寒料峭，太极殿內却因一场激烈的争议而显得燥热难当。年关已过，新朝步入昭熹二年，百废待兴之势稍缓，一些被战乱和清洗压抑已久的“规矩”与“礼法”，便开始悄然抬头。

    今日大朝会，议题本是关于漕运疏通与春耕事宜，然而，当这些政务性议题商讨得差不多时，一位年逾花甲、须发皆白的老臣，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正是新任礼部尚书，前朝遗老，以恪守古礼著称的周正淳。

    “陛下，”周正淳声音洪亮，带着老臣特有的固执，“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无后。今陛下登基已近一载，励精图治，江山初定，然中宫虚悬，后宫空置，此非国家之福，亦非宗庙社稷之幸也！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选秀，充实后宫，早立皇后，诞育皇嗣，以固国本，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顿时激起千层浪。

    立刻便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有言“陛下春秋鼎盛，当广纳淑女，开枝散叶”的；有言“后宫空置，有违祖制，恐招非议”的；更有甚者，隐晦提及“陛下常居紫宸殿偏殿，与那位莫公子过从甚密，虽知其有功于社稷，然终究于礼不合，长久以往，恐损圣德”……

    一时间，劝谏选秀、早立皇嗣的声音占据了朝堂主流。这些官员，有的是真心为江山传承考虑，有的则是想借此机会将自家女儿或族中女子送入宫中，以图后戚之荣，还有的，则是单纯遵循着千百年来固有的伦理纲常。

    御座之上，封庭筠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色，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殿內原本喧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待议论声稍歇，封庭筠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之意，朕已知晓。然，选秀之事，不必再议。”

    周正淳闻言，顿时急了，上前一步：“陛下！此乃关乎国本之大事，岂可……”

    “周爱卿，”封庭筠打断他，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落在老臣焦急的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冷意，“朕之心意，已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磐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朕，心中已有所属，亦唯有此人，可占据朕之心神，再无余地容纳他人。”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

    封庭筠仿佛没有看到那些震惊、疑惑、甚至是不赞同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紫宸殿偏殿所居之人，并非寻常功臣。他名莫斯星，乃前朝太傅莫文远之子，朕之青梅竹马，亦是朕倾心相爱、愿以江山共托之人。”

    “朕之深情，系于他一身。此生，除他之外，朕不会立后，不会纳妃，更不会有其他子嗣。”

    轰——！

    这番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在太极殿內炸响！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竟然在庄严的朝堂之上，公然承认自己倾心于一个男子！而且还是前朝罪臣之子！虽已平反，但终究是敏感身份！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悖逆人伦！有违礼法！

    周正淳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指着御座，声音颤抖：“陛下！您……您怎能……此乃昏聩之言！悖逆纲常！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那位莫公子纵然于国有功，可终究是男子之身，如何能母仪天下，如何能延绵皇嗣？！陛下三思啊！”

    不少官员也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劝谏：“陛下三思！”

    “此风不可长啊陛下！”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面对群情汹涌，封庭筠依旧端坐如山，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殿內光线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朕，并非与尔等商议。”他声音冷冽，带着帝王的绝对权威，“朕，是在告知。”

    “朕之心意，天地可鉴，不容置喙。至于皇嗣……”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跪倒的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会在封氏宗亲之中，择选品性端正、聪慧仁孝之子弟，悉心栽培，定为宸朝储君，承继大统，必不使江山无继，社稷动摇！”

    “此，乃朕之决断。若有再敢妄议后宫、非议斯星者——”

    他话音一顿，杀意凛然，“以动摇国本论处，绝不姑息！”

    说完，他不等众臣反应，拂袖转身，留下满殿惊惶失措、面面相觑的文武百官，径直离开了太极殿。

    朝堂之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番惊世骇俗之言带来的、久久无法散去的震撼与余波。

    紫宸殿偏殿，暖阁如春。

    莫斯星刚服过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沈寒山坐在一旁，为他行针巩固心脉。花生趴在窗边的软垫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殿內一片安寧，仿佛与外界隔绝。

    行针完毕，沈寒山收起金针，看着莫斯星苍白依旧的脸色，冷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地收拾着药箱，并未像往常那般立刻离去。

    莫斯星缓缓睁开眼，察觉到沈寒山的异常，轻声问道：“先生，可是有何事？”

    沈寒山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眼神复杂。他本不是多话之人，更不愿掺和这些世俗纷扰，但此事关乎莫斯星，他无法全然漠视。

    “今日朝堂，”沈寒山的声音依旧没什麽温度，言简意赅，“群臣催逼皇帝选秀立后。”

    莫斯星闻言，长睫微微一颤，面上却看不出什麽情绪，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

    沈寒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嘆，继续道：“皇帝当众拒绝了。”

    莫斯星抬眼看向他，静待下文。

    沈寒山与他对视，缓缓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他言，心中唯有你一人，此生不立后，不纳妃，不会有其他子嗣。并承诺，会从宗亲中择选储君。”

    话音落下，暖阁內陷入一片沉寂。

    莫斯星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握着狐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眸子裏，仿佛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暗流。

    他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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