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他住在简陋的军帐中,枕戈待旦。夜深人静时,他会脱下冰冷的外甲,贴身穿着那件流光溢彩的琉璃胄。丝甲触肤生温,仿佛还残留着斯星身上的冷梅香和那夜的体温。他一遍遍地抚摸着那细密坚韧的丝线,脑海中便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莫斯星灯下编织时专注的眉眼,以及那夜他意乱情迷时,氤氲着水汽、带着纵容与交付的眼神。
“斯星……”他低声喃喃,将脸埋入带着那人气息的丝甲中,心头如同被什麽东西狠狠揪住,酸涩得厉害。他想念他清冷的声音,想念他偶尔浅淡的笑容,想念他指尖的温度,想念他一切的一切。
他会拿出莫斯星寄来的信,就着摇曳的烛火,反复阅读。那些京中琐事,在他读来,字字珠玑。他能想象“花生”偷吃点心时的憨态,能想到斯星翻阅兵书时微蹙的眉头,更能感受到那字裏行间深藏的、与他一般无二的思念与牵挂。
“院中老梅结苞……”他低声念着,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太傅府静思斋外,那株在寒风中悄然孕育生机的梅树,而树下,站着那个清瘦如玉的身影。“待我归时,定要与你共赏梅花。”
强烈的思念化作了更坚定的信念。他一定要打贏这场仗,一定要平安回去!为了家国,也为了那个在京城等着他、将他视若性命的人。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藏,如同收藏着最珍贵的护身符。然后吹熄烛火,在充斥着皮革、钢铁与尘土气息的军帐中,抱着那件琉璃胄,怀着对远方之人无尽的思念,沉入或许有梦、或许无梦的睡眠。梦中,或许能跨越千山万水,再见那人一面。
时间在莫斯星病榻旁的药香裏,在封庭筠马背上的风沙中,悄然流淌。
莫斯星的病势终于在腊月裏渐渐有了起色。虽然依旧咳嗽,身子也虚弱得厉害,时常需要人搀扶才能下地走动片刻,但高热已退,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只是人清减得厉害,宽大的袍子穿在身上,更显得空灵飘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能下床后,便时常裹着厚厚的银狐裘氅衣,坐在静思斋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是萧索的冬日庭院,他却能对着那株结满花苞的老梅树,一看就是半天。手中有时握着一卷书,有时只是捧着一个暖手炉,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了何方。
他依旧定期收到封庭筠的信。信中的內容开始涉及一些零星的战事,语气依旧尽量轻松,但莫斯星何等敏锐,能从那些简略的描述中,读出前线的紧张与残酷。
“……与狄虏斥候遭遇,小战一场,斩首三级,我无碍……北地雪深及膝,行军艰难……听闻狄戎王庭似有异动,恐有大仗……”
每读到此类字句,莫斯星捧着信笺的手便会微微收紧,心也随之悬起。他知道封庭筠报喜不报忧,那“无碍”二字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少凶险。他会立刻提笔回信,信中依旧不谈自身病体,只细细叮嘱他天寒加衣,作战时务必谨慎,不可莽撞,又将近日翻阅兵书所得的一些关于北境作战的注意事项,一一写下。
他的回信,成了封庭筠在苦寒北境最大的慰藉与支撑。
这一夜,腊月十五,月圆如盘,清辉遍洒。
莫斯星遣退了青墨,独自一人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他抬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他清癯的面容。千裏共婵娟,庭筠此刻,是否也在望着这同一轮明月?
与此同时,北境边关,一座刚刚经歷了一场小规模接触战的营寨外。封庭筠安排好巡哨,独自一人走上附近的一处矮坡。身上铁甲未卸,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仰头,望着那轮与京城一般无二的、圆满却清冷的月亮,心中涨满了无尽的思念。寒风卷着雪沫刮过他的脸颊,生疼,他却恍若未觉。
“斯星……”他对着明月,低声呼唤,声音消散在风裏,“京中的梅花……快开了吧?”
他仿佛能透过这清冷的月辉,看到千裏之外,那个清瘦的人儿,也正独立寒窗,与他共望着这同一片夜空。
山河远隔,征尘未洗。唯有这一缕相思,借着月光,跨越千山万水,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短暂地连接在一起。月光无声,却映照着两处闲愁,一般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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