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幢幢,欢声笑语如海浪般将他们包裹。少年们分享着同一份简单而直接的甜意,穿行在这如梦似幻、光怪陆离的光影迷宫之中。远处,环绕着半个建安城的渭水无声流淌,宽阔的河面上倒映着满天星火与人间绚烂,波光粼粼,静静东去,将这短暂的辉煌与欢愉,都收纳进它永恒而沉默的怀抱裏。
至于那遥远北境隐约传来的、被刻意压下的战鼓声响,或是庙堂之高某些不易察觉的、悄然涌动的暗流,在此刻这浓得化不开的、用金钱与诗意共同编织的盛世欢歌裏,都显得那麽微不足道,仿佛只是这宏大辉煌乐章裏,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不可闻的低音符,轻易便被淹没在了一片升平的喧嚣之下。
鳌山灯的光芒渐渐被抛在身后,喧嚣鼎沸的人声也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两人提着灯,拿着糖画,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青石板路在月色与零星悬挂的灯笼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巷子两旁是高耸的粉墙黛瓦,偶有晚归人家的窗口透出温暖的烛光,或是传来几声低语犬吠,更显得此处的幽深与寧静。
“方才那谜底竟是‘猜’字,真是绝了!”封庭筠犹自沉浸在方才猜谜的兴奋中,他提着那盏六角宫灯,前后晃动着,欣赏灯壁上绘制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图在光影流转间的生动变化,“斯星,你说那些整日埋首故纸堆的老学究,是不是把心思都花在这等机巧上了?我瞧着,比排兵布阵也简单不了多少。”
莫斯星手中的荷花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映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隽。他小心地避开地上一处积水,轻声道:“灯谜小道,不过游戏笔墨,偶一为之尚可,终究不及经世致用之学。排兵布阵,关乎疆土安危,生民性命,岂可相提并论。”他顿了顿,看向封庭筠,“你近日所读《卫公兵法》,可有心得?”
提到兵法,封庭筠立刻来了精神,将宫灯换到另一只手,与莫斯星并肩而行,声音也沉静了几分:“李药师所言,‘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此理固然精辟,然则战场情势瞬息万变,为将者更需审时度势,若一味避实击虚,恐失锐气。我倒是觉得,有时以正合,以奇胜,正奇相生,方为上策。就如去年秋狝,我率一小队绕至鹿群后方,看似迂回,实则……”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对兵法的理解,并结合狩猎、校场演练的经验,加以印证。他言语间并无多少华丽辞藻,却逻辑清晰,带着一种源于实践的确信和年轻人特有的、敢于质疑权威的锐气。巷子很静,只有他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回荡。
莫斯星安静地听着,并不打断。他虽不习武,但自幼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对于兵家之道亦有相当的理解。他能听出封庭筠话语中那些闪光的、独特的见解,也能察觉其中些许因经验不足而略显理想化的地方。但他并未直接指出,只是在封庭筠间歇时,才偶尔引述一两句《孙子兵法》或《吴子》中的论断,或是提出一个假设性的战场困境,引导他思考更复杂的应对之策。
“……故而,地形、天时、人心,皆为‘势’之组成部分,为将者不可不察。”封庭筠最后总结道,语气颇为自得,随即又看向莫斯星,带着求证的意味,“斯星,你觉得我这般想,可对?”
莫斯星微微颔首,月光洒在他如玉的脸庞上,神情平和:“《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能于古人成法之外,结合己身体悟,思索‘势’之运用,已窥兵家堂奥。然则知易行难,战场非纸上谈兵,真正的‘审势’、‘造势’,还需日后于实战中细细磨砺。”
他的肯定让封庭筠眼中光彩更盛,而后面那句提醒,又让他收敛了些许得意,认真点头:“我明白。父亲常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为将者一言一行,皆系麾下儿郎性命,不可不慎。”他说这话时,脸上那份属于少年的跳脱稍稍褪去,显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责任感。
这时,一阵夜风穿巷而过,带着料峭春寒。莫斯星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体质偏弱,尤其畏寒,在这夜深露重之时,难免有些不适。
封庭筠立刻停下话语,关切地看向他:“冷了?”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那件石青色锦袍外的玄色缂丝斗篷,那斗篷內裏絮着厚厚的丝绵,十分暖和,不容分说地披在莫斯星肩上,“穿着,你身子单薄,莫要着凉。”
带着封庭筠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莫斯星,斗篷上还沾染着主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阳光与青草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校场尘土与皮革的味道。莫斯星微微一怔,想要推拒:“我不冷,你……”
“我火力壮,不怕冷!”封庭筠打断他,顺手帮他将斗篷的前襟拢好,系带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你看你,手都是凉的。”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莫斯星的手背,那触感温热而粗糙,是长期握缰挽弓留下的印记。
莫斯星不再坚持,任由那宽大温暖的斗篷将自己包裹。那股暖意似乎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微寒,也悄然熨帖了心底那丝因未来不确定而产生的细微褶皱。他低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封庭筠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重新提起灯,“走吧,送你回府。过几日我们去杏花坞,我已让人备好了食盒,都是你喜欢的清淡口味。”
两人继续前行,话题从兵法转到了杏花坞的景致,又聊起了太学裏某位先生新近的诗作,封庭筠虽不善此道,却也能品评一二,偶尔冒出几句略显直白却切中要害的评语,常惹得莫斯星眼底浮现清浅笑意。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青石板上。一盏雅致的宫灯,一盏清丽的荷灯,并两袭渐渐融合在夜色中的身影,构成了这上元良夜,最静谧而温暖的尾声。
回到太傅府门前时,已是月上中天。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月色下肃立,门檐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封庭筠将莫斯星送至阶前。
“快进去吧,外面风凉。”封庭筠看着他,顿了顿,又从怀裏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到莫斯星手中,“这个给你。今日在灯市上偶然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莫斯星打开锦囊,裏面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鸡血石印章料,色泽沉郁,其间丝丝缕缕的鲜红如同血管般分布,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石质极佳,是上品的昌化鸡血。
“听闻你前日摔坏了常用的那方印,这个正好补上。”封庭筠笑道,“虽不及你那些田黄、芙蓉名贵,但这血色,像不像我们前几日在西山看到的晚霞?”
莫斯星摩挲着那块微凉的石头,触手生温。他抬头,看着封庭筠在灯笼光影下格外清晰的眉眼,心中暖流涌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很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封庭筠笑容灿烂,朝他挥挥手,“那我走了!”说完,他转身,提着那盏麒麟灯,大步流星地融入夜色之中,背影挺拔,步履轻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莫斯星站在府门前,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拢了拢身上带着余温的斗篷,握着那方鸡血石,转身轻轻叩响了门环。门內传来老仆熟悉的、略带睡意的应答声。
檐下的燕子巢xue裏,传来几声模糊的啾鸣。他抬头望了望那轮清澈的明月,心中一片寧和。至少在此刻,春光未老,故人依旧,所有的约定都散发着可期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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