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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起床穿了衣服刚要出门去医院,傅婉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说左家把人转到了另一个医院,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但和她互相留了号码,她留的是傅晚司的。
那个秘书说有什麽情况都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会瞒着。
“好转了,我正要和你说,”傅婉初立刻说,“昨天后半夜好转了,医生说醒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但是情况好转了。”
傅晚司嘴唇颤了颤,像猛地被抽走了筋,站立不稳,手勉强撑在门上,呼吸急促,许久没能说出话。
傅婉初又说了左池现在的身体情况,傅晚司一一记下,张了张嘴,用力咳嗽一声才问出声:“他们告诉你,左池说了什麽吗?”
“……没有。”傅婉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问了,但是他们不说,说是……‘少爷不让告诉他’。”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回来吧。”
傅晚司的行动,从在医院病房外守着人,变成了在家裏守着手机,等待着来自医院的消息。
他的生活被这一件事充满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着一具冰凉的身体。
他上次这麽抱着的是爷爷奶奶,他怎麽哭,怎麽喊,两个人也不会再醒了。
情绪的决堤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平和得多。
在一次简单的晚饭后,傅晚司拿起碗筷走向厨房,碗从手裏滑落。
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后,陶瓷碎了一地。
他顿了顿,没什麽情绪起伏地蹲下去捡。
手刚伸出去,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带着雾气的模糊浸透眼底,他按住眉心掐了掐,企图压下这股力量。
这一刻所有的成熟克制都失去了作用,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颓然地靠着墙坐下,感受着从心底升起的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慌乱。
他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闭上眼,任由情绪和眼泪一起汹涌。
如果他当时没回头,如果它没回头呢……
如果他是回到家后才想通的,他是不是要怀着悔恨和遗憾过一辈子……
“叔叔,我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原来是要他这样记住吗,惨烈地死在他的春天,也永远“活在”了他的春天。
这个小疯子,真的以为他会恨麽,他怎麽可能……恨得下去。
“我就在春天。”
“叔叔,永远不要原谅我。”
……
傅晚司用掌心按住眼睛,眼前被左池蜷缩在山顶的画面充斥,他逃不开避不过。
他忽然想到左池留在山顶的背包,被他拿了回来,直到今天都没敢打开过。
踉跄着起身,傅晚司脚步不稳地踩着一地的碎片,走到玄关拿起那个不大的双肩包。
他颤抖着拉开,裏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笔记本。
傅晚司像找到了什麽希冀,也像捧起了一块烙铁,艰难地翻开了第一页。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妈妈。
我见到了妈妈,她在一个很高的山顶上。
她的照片是笑着的,我感觉她在欢迎我,很久以前她就很喜欢对我笑,喊我“小池”,说我可爱又调皮。
妈妈居然喜欢我调皮,喜欢我不懂事地乱写乱画再对着她笑。
妈妈很奇怪,我喜欢她的奇怪。
照片裏的妈妈很年轻,也很开心,那时候应该还没有我。
我见了当年照顾过妈妈的陶婆婆,她说妈妈为了保护我,和我的生父同归于尽了,她很爱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妈妈爱我,我为什麽不能保护妈妈呢。
我如果也能保护她就好了。
我变成了左从风那样的人。
我做错了。
我明明知道被骗有多麽难过,我还是骗了叔叔。
恶人怎麽会结出好果。
恶人就该有恶报。
可我还是想治好我自己,如果我不再害怕“妈妈”了,我是不是就能变成好孩子了?叔叔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了?
看完第一页,傅晚司用力合上了笔记本,把它狠狠压在胸口,手用力撑着柜子才能站稳。
过了很久,他才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读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泣不成声。
这不是什麽旅行记录,这是一本遗书,也是左池最后的求救。
可他到最后也没能对着傅晚司说出那句“救救我”。
在他眼裏他已经无药可救,哪怕再眷恋也没有办法了。
他一直活在那个被拐走的冬天,活在“妈妈”的庞大阴影裏,他睡不着,他每天都在笑,心裏却有个孩子一直在哭。
这样活到二十二岁,他猝不及防走进了正常人的世界,感受到普通人的爱情,又亲手撕碎了一切。
他后悔了,开始胡闹,继续让一切变得更糟。
但当所有的歇斯底裏都过去,傅晚司平静地对他说出“希望你也可以好好长大”的那一刻,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他的不正常。
他一直在假装正常。
他活成了他们,这个事实惊悚又绝望。
他想去找变正常的方法,可到处都没有答案。
他接触过的人好像都是正常的,只有他没办法做到。
左池整个人被莫大的悲伤席卷,不止因为他失去了爱人,还因为他知道了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无法挽回。
他看清了那个黑色的线团,它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于是就像小时候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把“妈妈”的惩罚怪在自己身上。
一定是他不乖了,一定因为他是个坏孩子,一定是他做错了很多事。
这是惩罚,是报应。
他小时候没办法反抗“妈妈”,长大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阴影”。
他的赎罪范本只有两个,一个是被他亲手烧死的“妈妈”,一个是被妈妈撞死的左从风。
傅晚司拿着这个笔记本,反复地看了很多天,他任由自己坠进左池的阴影裏,尝过左池的痛苦,听着左池的声音。
傅婉初在这期间来看过他,很担心他的状况。
傅晚司会和她说很多他现在才知道的,关于左池的事。
说自己早该发现,说他如果晚回去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说左池没能对他说出的求救……
傅婉初想劝他,他拒绝了,说他只想有个人听着。
他倾诉了无数次,但有一天,傅晚司把笔记本放在了书架上,跟自己的书一起放在了角落裏。
他没再和傅婉初提过左池,手机从“病情已经稳定了”之后,也没再收到过关于左池的消息,傅晚司也没有打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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