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他怎麽可能会难过,他早就麻木了。
可细看之后,又没办法否定。
母子俩就是在难过,为哪些虚虚实实的,永远都抓不着了东西难过。
就是觉得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再也得不到,再也求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指缝裏溜走……那麽有自尊的人,却在有些地方那麽失败,让人唏嘘。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別那麽可怜,就把难过深深地,深深地藏了起来,徒留冷漠的外壳,拼命嘲笑着什麽。
现在再看,傅晚司发现他和宋炆并不一样。
因为他的难过不需要別人提供“燃料”,他不会主动去刺伤別人,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消化,带着玻璃渣子硬往下咽,他烧的是他自己。
宋炆不是,她舍不得伤害自己,所以要不停地从身边人的痛苦裏找寻慰藉,让自己获得片刻的安慰。
哪怕那个身边人变成自己的孩子,她也不在意。
傅晚司猛然意识到的这一瞬间,心就空了一块,情绪无力地沸腾,最后化为淡淡的自嘲。
他和傅婉初一直在仰着头渴求母爱,把老妈所有的行为都赋予各种意义,为她找到无数种理由和借口。
太复杂了,扯得也太远了。
两个燃料,吃什麽年夜饭呢,所以桌子上没准备他们的碗筷。
现在他又看,恍然发觉这种神情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嚣张肆意的行为和一颗脆弱不堪的心,轻易就能被一句话给刺激得理性全无,茫然望着窗外发呆时仿佛只是一个被困在躯壳裏的灵魂,只能从別人的在乎和爱裏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异曲同工的扭曲和渴望。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心裏默默重复着两个字。
左池。
过了许久,傅晚司忽然开口:“妈,你爱过我和婉初麽?”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尖锐,甚至带着过分平淡的“钝”,可听在傅婉初耳朵裏却显得刺耳,她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了抓椅子扶手,讽刺道:“现在是变成家庭情感节目了吗?我们家有那麽温情吗?”
宋炆神色间的倦怠散去,似乎被问出了兴致,手指撑着脸侧道:“你们需要麽?”
傅婉初狠狠皱了皱眉,傅晚司恢复了冷静,如实回答她:“我们需要。”
“不爱,”宋炆说的果决,在傅婉初失控的表情裏翘了翘嘴角,掌心抚上小腹,神色间有几分似真似假的怀念,“想想也很有意思,两个小东西从我肚子裏出来,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玩意,让我丢了半辈子的人。”
她轻描淡写:“早点打掉就好了,免了这麽多麻烦。”
“当初如果能选,我也不希望你怀上我,生下我,”傅婉初猛地站起来,手拄着桌子,拳头攥紧,死死地瞪着宋炆,“你怎麽不恨傅衔云?是他毁了你的婚姻,毁了你的感情,你那麽恨我和我哥干什麽?!”
宋炆神色松动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就平复下来:“一个死人,让你们这麽记挂。”
“別用这种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记挂他,他死了我比谁都高兴!”傅婉初厌恶地皱眉,重重地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问。
“老妈你是不知道程泊对我哥干了什麽吗?还是你不知道我们每年都找你一起过年?为什麽让他进来?你看见我们难受就舒服了吗?”
“程泊那个傻逼是傅衔云的私生子,这时候你又不在乎脸面了?你把他迎进来你又不嫌丢人了?是只有我跟我哥在你眼裏才是丢人的吗?哈!你对亲生的确实不一样啊!”
宋炆没回应她,外人看像是无限的包容,只有他们兄妹知道,这是真正的不在乎,所以不会被激怒。
“这麽多年,你就是这麽教她的,成什麽样子,”她对傅晚司说,轻描淡写地给傅婉初定性:“女孩就是不中用。”
一句话杀了两个人的心。
傅婉初被刺得红了眼睛,努力地想辩解什麽,她想说她混得并不差,她已经取得了很多成就,她的作品获得了很多奖项,她的漫画在国內外都非常畅销,连那些和宋炆熟识的外人都不会觉得她是个丢人的废物……
但张开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潜意识清楚地知道,说出来对方也不会在意。
傅晚司收回落在宋炆脸上的目光,喝完杯裏最后一口茶,对傅婉初说:“婉初,拜完年了,我们回去吧。”
宋炆眼底有点惊讶,但也没有挽留,继续一个人吃饭。
傅晚司没等她的回应,起身走了出去。
傅婉初情绪不稳,没做他想,大步跟在傅晚司身后一起出去了。
两人路过小客厅时程泊站起来,想拦住他们:“晚司!我有话跟你说。”
傅晚司站住,偏头问:“是左池放你出来的?”
程泊一僵,唇色苍白地摇摇头。
他是自己偷跑出来的,但是到现在他也不确定这个机会是不是左池故意给他的,有时候一直绝望远没有给过希望再恢复绝望来的折磨。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傅晚司了。
“有他的消息给我打电话。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留下这句话,傅晚司无视程泊的挽留,把人扔在原地,径直出了门。
傅婉初跟着傅晚司一起上车,直到坐在了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傅婉初才猛地意识到什麽,下意识扭头问:“不一起过年了?”
“你想?”傅晚司问。
“……”傅婉初抿了抿嘴唇,还是没说出“不想”两个字。
实在是“习惯了”,他们和宋炆一起就没过过正常的年,能一起过就不错了,再多一点都不敢求。
“以后就我们两个一起过年,”傅晚司抬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低声说:“还来得及订年夜饭,走吧。”
这麽多年,过年的饭桌上吵过闹过甚至哭过,但兄妹俩都像不知道难受一样忍了下来,仿佛只要倔强地守着老妈,这就还是一个家,他们就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今天是第一次,一顿饭还没吃完两个人就主动离开了。
路上,傅晚司忽然说:“以后过年也我们俩一起过,不用再来找老妈了,我们的家不在她这裏。”
傅婉初握紧方向盘,脸色沉闷:“快详细说说吧傅大作家,我现在没脑子深入理解了,我快要让老妈气死了。”
傅晚司道:“她身上那点热乎气儿没什麽用,暖不着你和我。”
他顿了顿,很慢地说:“该长大了,我们。”
傅婉初眼眶瞬间湿了,她掩去眼底的泪光,嗤了声:“过年都三十五了,长得够大了。”
“现在才开始,”傅晚司看着车外飞逝的风景,声音有些模糊,他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麽平静,“现在才开始长大了……不用害怕,我永远陪着你。”
傅婉初紧紧抿着唇,好半天,才低声说:“哥,我们没有妈妈了,是吗?”
傅晚司“嗯”了声,半晌,又道:“一直都没有,以前只是装作有。”
傅婉初拍了拍方向盘,抬手抹去鼻尖上的眼泪,沉默地开着车。
过了好久,她稍微缓过来些,自嘲道:“靠,活了三十五年,老娘今儿终于要断奶了。”
“等会儿订个大蛋糕吧。”
“干什麽?”傅晚司问。
“庆祝我们长大成人。”傅婉初说。
三十五岁长大成人麽,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不置可否。
十八岁是生理上的成人,至于心理上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还是个困在迷宫裏的“孩子”。磕磕绊绊地一边努力仰头伪装成大人,一边低头护着內心的小孩子。
偏自己还不知不觉,茫然地怀疑自己为什麽总是很难过,大人该有的自己都有了,到底在不满足什麽。
答案很简单,傅晚司现在才明白。
因为你还“没长大”啊。
大人有的你都有了,孩子有的呢?你有过吗?
小孩子遇到得不到的东西会怎麽样?会哭,会难过。
所以你一直都在难过。
在为小时候的自己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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