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別人生下你的孩子?”
闷油瓶扭头,表示依然无法认同。他对平凡家庭的渴望有多深,对我的不认同就有多深。在他幻想中,父亲,母亲,应该都是极完美的存在,可以让一个小孩幸福感爆棚的存在。即使黎曜现在过得再幸福,在他眼裏,没有了母亲,家就是不完整的,黎簇更不是他心目中完美父亲的代表。
“起灵,你觉得,白玛亏欠你吗?”我不得不追根溯源,去揭开他最深层的伤疤。我的理念绝不全是错误的,对于生存,我有我的辩证。
他犹疑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她除了生下你,让你见一面,什麽都没有为你做过。”
“见一面已经很不容易。”
“你活成今天这样,是因为她吗?你遇见我,跟我滚床单,是因为她吗?是,也不是。没有她生下你,就没有这一切,但即使她活着,一个人的际遇与选择,她也无力改变。起灵,我知道你活得不快乐,失去很多,一直在失去。然而就是这样不停感受失之痛的人生,也赋予了你得到的可能。你连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力都没有,你才是真正一无所有。所以你的母亲,世界上每一个母亲,都是伟大的。梁湾很爱阿曜,她的早逝是种遗憾,她没有后悔,如果说罪过,那也是我的罪,我只有拼尽所有对阿曜好,才能对她赎罪。”
“吴邪,我不敢去想这些。我的人生,所能得到的一切都要比別人付出多得多的代价,也只有我理所应当可以得到的东西,我才敢去抓取。你说的这些,我没有体会过。就像你说的,白玛只给我见一面的机会,我不能得到更多......”
理所应当可以得到的东西,裏面却不包括母亲更多的爱。他其实想要更多,但是一次次现实无情的打击,让他习惯了放弃,即使冷不丁冒出一个儿子,他也根本不敢去认领。
“所以你也不主动去找吴邪?我也是你计划外的所得?”
“你给我的,我没有一样敢占有。”没错,张起灵说的是,不敢。这是他巧妙的地方,他不来与我掰扯我的对与错,不跟你讨论要不要,只说他不敢要。
“起灵,告诉我,你不想失去我。”我忽然抓住他,瞪着眼认真道。既然他不敢,我只好继续硬塞,这也是闷油瓶的打算,说着说着,我俩就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点我绝不能包容,他必须说出来,因为我的心已经回不到从前,回不到与他陌路的地步,我必须听到这个答案。
他盯着我,张张嘴,说不出口。
闷油瓶不是想要在我这裏扳回一局,他还是在逃避,弯弯绕绕地遮掩他最核心的弱点。
他曾经在白玛死后才流泪;他也许在我不在的时候痛不欲生;他会拽着我让我別走跟他上床;但他其实没有勇气在我面前说出內心最纯粹的诉求:他不想再失去。
“说。”
闷油瓶从没这麽纠结地看着我,单纯地纠结。他当然知道这是我的底线,可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只是对我的一个安慰,是一个他无力参与的承诺。
“不想。”
“告诉我,你想要我一直爱你。说!”
“嗯。”
“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种咒语,叫做’我想要’?这种咒语对着某个人说一次,如果那个人爱你,他就会实现你的愿望,你每天对着那个人不停地说,那个人就会每天都属于你。起灵,你不肯对我说这句话,我很伤心。”有些话,不说就永远说不出口,仿佛永远有事情在阻止你说出来。然而一旦说了,你会感受到与你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状况。我捧着他脸,给他说出来的勇气,说梦想,说奢求。
“我想,可是,没有用。”
“在別人那裏固然没有用,只有在我这裏有用!而且管用得很!”
“瞎子比我好。我连最起码的事,都做不到。我只有让你抱我,干我,我知道我可以做的只有这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我觉得这比他的眼泪更真实,更打动我。
“所以,我要制造黎曜出来,瞎子可以帮我实现我的复活,可是我不能对他开口说那句咒语,因为,我不爱他。”
闷油瓶低头思索着,终于软化下来。无欲则刚,一个人如果始终戒持着欲望,他就像磐石一样坚不可催。闷油瓶只有在床上跟我有对等的得失关系,因此他觉得干那事儿是可行的,別的,他抱持着不敢想的态度,对我的好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才让我觉得他把我当成了炮友。
瞎子说过,我不了解哑巴,我心裏一直不服气。如今才知道,我确实不了解他,我与他的人生经歷截然不同,我完全不曾意识到,张起灵根本不敢真正享受我带给他的温暖,他的生命中,罕有安稳,更罕有暖足,因为一直不曾拥有,即使一朝得到,也不过是分分秒秒在等待着失去的那一刻,因为他没有挽留的办法。
“你也许误会了。”我抱住他,”你以为我需要你的出手才能复活,其实不需要。起灵,我听信瞎子的话,对失忆后的你进行诱导,只是因为他说,我新老肉体交换的时候,你会不认我,并不是为了让你亏欠我,从而做些什麽来补偿我。当年的我与现在这个我在形象上有许多差异,我怕你无法接受这个我,因此就想着,不如让你杀了我,等你花上十来年记起我的时候,一切你看不过去的事情也都做完了,吴邪也为他的罪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起灵,我的罪恶之中本就没有你参与,也不要你参与,我只想你好好地活过没有我的那些年。”
闷油瓶整个脸被我拢在手裏,我的拇指不停抚弄他鼻梁,“你因为张岳岚的死来杀我,我不会恨你,相反的,还有些高兴。我对他也算亏欠至深,一命抵一命,应该的。”
我可以为他的族长之位昧着良心,无奈的是那水货失忆药,让他没能多享受一天张岳岚的地位与资源。
说到张岳岚,闷油瓶只能继续低头沉默。我固然铁石心肠,他也误会得离谱,当初那股子不依不饶的恨,现在想来真是滋味复杂。
“我装作解淳不认你,不是要你做我的白马王子,我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爱我。我虽然取代了解淳,但我的意识好像蒙着一层纱,记得一切,却又像在看着自己主演的电影,并不真切。”意识到张起灵的心其实小得快要只剩下他自己,我还能希求他连自己都为我改变了吗?黎曜说得没错,我既然爱的是他,又为什麽要去让他变得不像他?
“如果我说我想要的,可是你无法实现呢?咒语的作用会变得很可怕,吴邪。”
“能不能实现,是我的事,问不问我要,是你的事。人的欲求,不是嘴裏不说就能够放下的,如果是那样,你早就该杀了我。起灵,其实也没有那麽难,就好像我每天都想要看见你,我就告诉你,我想见你,如果你爱我,就不要去死不要消失。如果你饿了,我就会去杀鸡取肉割青菜,用別的生命来保证你的生命,这不是都一样吗?”
人活在世上,除非你能靠喘气儿过活,否则就別谈什麽慈悲奉献。一草一木皆是生命,如果真是众生平等,那只能喝水不用长嘴了。闷油瓶恍然大悟般得眨了眨眼,伸手抱我的脸。“吴邪,我想跟你在一起,每天。”说完,视线牢牢锁住我。我摸他鼻子,顺下来按住他嘴唇轻抚,有些事是说清了,有些不平等条约,我也妥协了。我来回摸他的嘴,神情可能没管理好,似笑非笑似喜非喜。
“再给我些时间。”闷油瓶看出来了,又补了招太极拳,把问题拨到几十年后再说。
“只要我们坦诚心意,什麽都可以,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不是別人,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人,你没有家人,也许不能懂得,这句咒语,其实会让相爱的家人彼此更幸福,而不是麻烦和辛苦。”
“可是黎曜......”
我一口吻了上去。还黎什麽黎,老子都任你摆布了,还想干嘛!不得不承认,男人真是容易毁在那胯间二两肉上面,闷油瓶在我身下时说他渴望我到了屁眼发痛的地步,只这一句话就抚顺了我一身毛,现在想起来还好不心疼,“我答应过黎簇,在他有生之年,他都是黎曜唯一的父亲。”
“腰酸吗?你也太拼,怎麽不在门后面多睡几天。”
“消炎药用得太多了,多喝水就会好的。”
他在陨玉中沉睡新陈代谢几乎停止,残留的消炎药也就不能完全排出体外。
“上去睡。”
“你呢?”
“我得安排行程了。”
“一起。”
“好,一起上去。”
闷油瓶倒头就是一通睡,期间我跟黎簇几次电话,都没把他吵醒,最多只是轻握一下我的手,又睡了过去。
我跟黎簇说了,暂时不回九门,张起灵的身份尴尬,在黎簇地位稳定的情况下,不用多生事端。我早已准备好适合我长住的地方,聚阴之地,有利于进一步减缓我的衰老。
“吴邪。”天擦黑,他终于睡到自然醒。眼没睁开,先喊我。
我每次一醒来,你就不在了。想到这话,我忙不颠儿地应他,“恩。”
“吴邪。”
“恩。我在。”怕他睡迷糊了,我特意凑到他耳边应他。
然而并没什麽用,我屁股一离开床,“吴邪。”
“我在。”我以为他陷入了什麽恶梦,打算摇醒他,扑过去一看,这货眼睛早就睁开了。
“怎麽了?”
“吴邪。”他眼一垂,看着我。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挑眉看着他。
“吴邪。”
睡成白痴了?
“吴邪吴邪吴邪。”
“我在我在我在。”我眨眨眼,到底舍不得不理他。
“吴邪。”,”嗯。”,”吴邪。”,”在。”,”吴邪。”,”到”......
我曾经觉得我听过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对话,就是牙牙学语的幼儿喊“妈妈”,我当初在吴山居的小阁楼上,听到对面院子裏”妈妈”,”诶”,”妈妈”,”诶”,循环了整整一下午。幼儿自然是在观察自己行为所带来的效果,让我惊奇的是,母亲那神奇的耐心,究竟是带着什麽样的心情去把这种对话进行下去。
如今轮到我了!闷油瓶这个大儿子一声声喊着我,我竟一点不觉得烦。那种被父母无限包容宠爱的经歷,我们都习以为常到遗忘了,他却是第一次体验。
他喊着喊着又睡了过去,“吴邪魔咒”一停,一股浓重的疲惫从耳神经迅速蔓延到大脑,我也睡了过去,整个人沉入黑暗的那种睡,这一个月来还是第一次。
【作家想说的话:】
我念魔咒怎麽你就不理我 一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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