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早一步逃离。
“你们师爷还在后头。”我又扬声叫道，“程师爷！快！快冲过来！”
不过总还是有个把反应慢的，或者性格较真儿的，越模糊的世界，越瞪大眼睛想打探清楚，依旧着了道儿。
“不成了，小佛爷，快看！”黑雾中有东西在涌动，禁婆的头发如墓xue中的尸液，可以无处不在，可蓬勃，可干枯。
“再不走，我们也走不了了。”
吴家人已经全数到齐，哗哗往墓道裏退。李家弟兄起先还打算扣下几人逼他们回头去救人，一看那头黑雾涌来，如何救人，如何自救，一下懵了。
“那种灯只在那条路上有，找找，门口一定有机关。”
话音刚落，白蛇脚后跟儿斜斜踢了下墙角一块圆石头，静悄悄地，只见一道薄薄的石板从上方缓缓降下，在慌乱的手电光中忽明忽暗，兀自慢吞吞地运行着。
大家伙儿眼瞅着丝丝黑气不断地挤过来，即便手裏有枪，也只能干吞唾沫。大兵们的后脚跟纵使再不甘心，也唯有步步后退，惊惧在他们心裏积累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不出一会儿，他们已经尽数退到了吴家人身后。
我不动，弟兄们也不动，从后面看，似乎是严阵以待。其实大家都知道，禁婆的种类和杀伤力，依环境赋予，它既然被截断在外，便不可能是不想过来，而是过不来。我装模作样，无非是要合理地把这个机关打开，断了大家后路罢了。
石门“砰”一声落地，声响不大，方才仔细打量，不过是块五公分厚的青石板而已，正觉得意外，耳朵裏随即响过“咔噠”一声，手一紧，坎肩已经把我拽到了背后。
“不好！这石门落下，我们就出不去了！”
大兵们见黑雾被挡在外边，智商也回炉了，冲过来大喊。
有意思！薄石板撞地，才是开启断龙石的真正机关。如此嵌套，意欲何为？我望着头顶更加慢吞吞落下的五十公分厚的大石头想了一阵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胳膊上传来一阵异样，坎肩个大老爷们儿，刚刚好像在我胳膊上画了个爱心？
“咱们本就不可能原路返回，走吧。”
不得不说，之后的路我走得极其心不在焉，胳膊上被画了心的地方好像过敏一样地痒，还一丝丝往心裏头钻。
“这裏距地表不过十几米，怎麽固定地了那麽大块石头？”
“一升，一降，障眼法。”
汪藏海的这类藏宝洞都是为后世的自己准备的，不会对我赶尽杀绝，入口处的禁婆从很远的地方爬过来，这裏只禁锢了它们的头发，如同蛛网一般，哪一缕发丝温度不对，它们便会过来。那块薄石板下降速度快，因门底有机关，密闭性很好，大伙儿晃着手电，就这三米多宽的甬道，在墓葬裏算气派的了，只是被二十来号大老爷们儿一塞，也是拥挤不堪。
“这是画的什麽？”
狼牙手电的强光下，墓壁上的彩绘格外清晰，我瞅了一会儿，冲大伙儿吩咐下去：“壁画带不走，不用多费心思，倒是要留意墙上是否有机关。”
低头重新点上烟，趁眼珠子躲在烟雾后头，我侧瞥了一眼四周的人，壁画与我们而言是种危机，花裏斑斓的墙面通过色彩影响视觉判断，更难发现机关，然而有那麽一个人与众不同得很，对着彩绘整个人都愣在了那裏。
虽然只愣怔了几秒钟，烟散去后，我抬头，专注地继续研究壁画，这回换白蛇拿眼瞅着我。这地儿为何画了青铜门的故事以及张家人的来歷？
“哎哟我操！”前面陆续传来怪叫，我转头一瞅，也是呼吸一滞。
不怪大老爷们儿大惊小怪，整个前方墓道两侧，竟然用肉粉色画满了一个个婴儿！就古人拙劣的写实绘画技巧，这些婴孩在冷光下异常粉嫩圆润。
“小，小佛爷！这是什麽道理！这裏，这裏莫非有尸胎？”
“尸胎......”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背后的白蛇先一步喃喃自语起来。
“尸胎也不算什麽，別盯着画儿看。”坎肩帮我拦下话头，我一时心慌，有些东西在我心裏逐渐明晰，又着实不敢相信，关于张家，关于闷油瓶，关于汪藏海。是谁在此画下这些东西？他想暗示什麽？
回想之前几副图，左侧画了张家青铜门那点事儿，对应右侧的內容，细想想，应该就是阎王骑尸，只是画风格外抽象，也有点像在交尾。完成后，怪物留下一枚圆形物体，孵化而成一尾长着上百对足的毒蛇，画面到此为止，再往后便是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婴孩。
“石中孩”令我头皮发麻，我甚至不怕他们会忽然从墙壁中爬出来吃人，我就怕后面的壁画，会揭开我不愿意看见的真相。
“不好！跑！”沉稳干练的呼喝声，一听就是有经验的喇嘛，壁画过于逼真，本就是个机巧之事，仔细一瞧，果然，好几处已经出现了空缺，那婴儿如何能凭空消失？跑过半路，眼角余光一闪，一大个子正躺在地下，无声无息地挨啃。
“小佛爷，这尸胎多得不科学。”
“这裏位处山顶，阳气充沛，并非好的聚阴养尸之地，这些不是尸胎，是石胎。”
石中孩，密洛陀，蛇，毒液，汪藏海与张家都在做长生实验，从未停止！而就在百年前，两条实验恐怕已经并行，且成品......
“生石灰，在这儿撒一段试试。”
众人惊魂甫定，手电光晃得乱七八糟，待撒下瓶裏的生石灰，顿时听闻一阵婴孩厉声尖叫，有人吓得扔了手电，光在地上一线往前照出去，只见一个石胎正好被生石灰撒了满头满脸在那儿呲呲冒液体，一瞬间人群裏整齐划一地安静了下来，这会儿看清楚了，隔着石灰屏障，半米开外挤满了闭着眼睛想爬过来的小婴儿，远一些，地上已经躺了七八条尸体。
“这也是密洛陀的一种，甚至可以说，是密洛陀幼体。”
“数量太多了。”
“密洛陀不是存活在岩体中吗？怎麽跑墓裏来了？”
“不好！这墓道是画出来的！咦......”有之前的多番经歷，我手底下的人发散性思维很可以，讨论进度非常快。“是土......土裏怎麽有密洛陀？”
“废话，要不然都是幼体呢？如果是成年密洛陀，这墓道还能存在？就是不知道这东西是软是硬？砍不砍得死？小三爷，您看......”
“嗯？”我走神得厉害，脑子裏炸开了一些东西，满目狼藉。三千年婴儿......石胎......阎王骑尸......白玛......麒麟......凤凰......想到最后一个词，我冷不丁打个激灵，收回了思绪。
“嗖！”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坎肩已经弹了颗小土块儿过去，并听声辨型，“软的。”
只见那婴孩儿并未被激怒，给土块一砸，竟然朝着一边滚在了地上。
“他们的体液可能有毒，墓土与他们有着相生相克的原理，切勿用其他东西砍杀。”
坎肩的弹弓成了唯一远程武器，然而墓道比想象中干净，我们又画地为牢把自己圈在生石灰圈儿裏，实在也捡不着几块像样的土。
我想了会儿，掏出刀子在手上拉了个口子，把血滴在下一块土上，一打过去，很好，什麽用也没有。
看来我是属于尸鳖系的，和他们蚰蜒系果然是没什麽瓜葛。然而汪藏海把这些东西放在这裏，意欲为何？守墓？培养另一种长生不老肉体？只有我能读取尸鳖丹裏的记忆，这种东西就算能成活，也无法与其本人扯上什麽关系吧？
或许，他早已窥探到了张家人长寿的秘密，并打算在苏醒后利用这个秘密，重建张家，为其所用？而这个打算，自然不会让汪氏后人知晓。
“血有用了！”边上一人小声说道，仔细一瞅，小娃娃们看起来没了活力，一个个随地躺倒的躺倒，头着地的头着地，慢慢安静下来，竟然昏昏欲睡了起来。
“这还不是密洛陀，它们对血液有反应，是能捕捉费洛蒙的生物，这是......”
“小佛爷，这东西碰不得，娃娃体表粘液能造成神经中枢麻痹，死的弟兄全是穿短袖的，毒液由皮肤吸收，由空气传播！”特种兵都是穿的紧身短袖T恤外套多功能收纳背心，不像我们，整齐划一的长袖长裤。
大家倒退着往前走，我转身正脸朝前，瞥一眼前方，白蛇假装走在队伍最前端，名正言顺地也是正脸朝前，看来我们都想知道，石中孩的后面还有什麽。
“凤凰......”前面那个男人，过去我曾一度怀疑他是闷油瓶易容的，就因为他俩有着如出一辙的寡言性格。这麽一个人，竟然呆在那裏，将精髓喃喃而出。
队伍裏一下子转过好几张脸，冲着不远处的墓门看一眼，又朝我不明所以地看一眼。
我有那麽一瞬间的尴尬。面前两个门面上，一左一右画了一只凤凰，一只麒麟。看来这俩人还真是天生一对儿，起码这个墓主人是打算这样安排的，最搞笑的是，毫不知情的我，也正是这样为他俩安排的。
坎肩之前给我画的爱心，是暗示白蛇没有异心，先前在漆黑的墓道裏狂奔时，两个人可能交过手了。可他眼下这一句喃喃，让一切都变了味，我不得不起了杀心。他太过震惊了，可见这件事情，与他效力的阵营是有冲突的，他在天人交战，我也是。
一时间，我也不能将事情理出个所以然，正对着墓门愣怔，人群中响起一阵通话声。
“怎麽样，到什麽地方了？”
“啪！”强光一闪，墓门的情况已经被拍了下来。
“前面有扇门。”
我猛地转头看去，在卫星通讯的，正是那个飞虎同志。眼角余光看见坎肩手指异动，我急忙用手指勾了勾，示意他罢手。
“呵呵呵，果然如此。小佛爷，这凤凰和麒麟的纹身，看来不是艺术行为上的巧合呢！”
“是啊，受教了。”
“老夫和不少友人，都很关注小佛爷此行，若是有什麽需要的，尽管提。”
永远不要小瞧你的敌人。李三儿被汪藏海收买到如此地步，我倒是真没想到。
小张起灵的事情我瞒得不算严密，毕竟没什麽人会凭白跑去告知闷油瓶，而截止到发现这个地方前，谁也不觉得这个秘密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分量。
李三儿一早就知道我们会发现什麽，这一局，他是坐等着我上钩。然而我却还不清楚他的意图。眼下张夫人的大选还在掀着波涛，如果张起灵这就爆出与汪家圣女育有一子，且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真正的长生不老血统，那张家，就真要四分五裂了。
这一局，我本来想扮猪吃老虎，弄掉李家这批精干力量，横竖我们是没有身份的人，到时候大墓一炸，一锅给端进局裏，事情一闹大，谁给我们抹去的身份信息，谁就是我们这个惊天盗墓团伙的幕后黑手。只要张岳朋不插手回护，秀秀手裏的这块二亩三分自留地足以给他们来个一网打尽，也好巩固她的地位。
现在想来，有人故意把这个斗的事情告诉给了齐誉，他的记忆非常鲜明，是最近告诉他的。有人要我来这个地方，让我看看自己究竟做了什麽好事。
“若是有天雷落下，別怪我没提醒你。”临行前张岳朋的话再一次想来，竟是在这儿等着我？
“有什麽需要，这可不好说，毕竟后头有什麽等着我们，现在还不得而知。倒是您的友人有什麽心中的念想之物，不妨这就跟我说说？一会儿若是看见了，一并给他带回来。”
“哈哈哈，吴小佛爷，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电话那头伪装彻底撕了，他捏着我们这一群没有身份的肉鸡随时可以宰杀不说，还扼住了我的喉咙，完全没有伪善的必要。比较意外的是，他撤下伪装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居然是嘲笑我。
有趣的人。
我喜欢张起灵，为了套住他，不惜给他搞出个天底下最沉重的负担。这整件事情，发酵到现在，知情的人一路看着，一路笑掉了大牙。
我不但义务帮他们保护和照看好了梁湾，还勇敢地帮她完成了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交配使命。这件事情没有第二个人诱导过我去做，没有！
“你放心，这一趟所见所闻，只要你护着我这台机器，全程拍下来，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九门裏头一把交椅，就是你吴家的。”
“呵呵，那我先谢过李叔叔了。我这人吧，干过的蠢事不少，想一出是一出，有时候我自己回想回想，都觉得像在钢丝上溜冰。其实您也不必这麽麻烦，人这张嘴，上下一开一合，爱怎麽说都行，只要能让需要相信的人相信，又哪裏非得用什麽影像佐证呢？”
“有吴小佛爷亲自在场，自然更有价值一些。听闻哑巴张和你分开了，老夫也是扼腕嘆息呀，众所周知，吴家待他是真不错，他这一甩头，说娶妻就娶妻，也太不地道了些。”
“我都有儿子了，他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
“呵呵，他不但该为自己，也该为吴家，为老九门打算，张起灵的所有作为，哪一样不是着落在老九门头上？尤其是你，吴邪，他不该这麽做，不是吗？”
我摸摸鼻子，这对话也太尴尬，一群大老爷们儿杵在这儿听个糟老头子为我的感情问题打抱不平。
“也，也许吧。可我不明白，您到底想要什麽呢？”
“各为其主。老头子我早已不参与行裏的竞争，可这世上的许多秘密，我却是必须牢牢掌握，这就是我要的。”
我也镇定了下来。既然他们提前知道这裏的事，那事先安排抹去我们的身份又是为什麽？这事儿太大，但凡我背后还有一点势力，都能反击回去。细想想，这样威胁我生命安全，难道是在那头敲打张起灵的心意？
这边用我自己埋的雷控制我，那边以我的性命干扰张起灵，这就是老九门幽灵家族的生存之道，虚虚实实，还真不好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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