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吗?”凌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声音裏的异样,往前凑近了一点,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容回避的关切和好奇。她的目光干净纯粹,像一面镜子,让何煦觉得自己的伪装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何煦心头猛地一跳,狼狈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有些仓促地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将那盘小点心轻轻放在凌予阳旁边的桌子上,借此动作避开她过于直接的注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刚才更加勉强的笑容,甚至抬起手,带着一丝安抚和转移话题的意味,轻轻揉了揉凌予阳柔软的发顶:“大人的事情很复杂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裏的梗塞感,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来吧,吃点东西补充能量,我们该上冰了”
这天的课程结束,工作人员牵着凌予阳走到门口,把她交到一个陌生女人的手裏。何煦远远看着那长发披肩的女人,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蹲下身帮小女孩重新扎起有些凌乱的长发。他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扭曲的、凝固的姿态。所有背景音在他耳裏都显得空洞和遥远。所有的酸楚、嫉妒、不甘、爱而不得的痛苦……最终都凝固成一种死寂的绝望。
尚诗淇发现了他的反常,缓步走近,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停在何煦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对走远的身影。“何煦?”尚诗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麽,“你怎麽了?”这声询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终于让何煦从凝固的窒息感中挣脱。他猛地收回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安抚性的笑容,却只牵动嘴角僵硬的肌肉,眼底翻涌的惊痛来不及完全掩去。“抱歉,”他声音有些发涩,“我想我不能继续执教了……”
尚诗淇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线和泛白的指关节,一脸不解地问:“为什麽?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发生了什麽事?”就在昨天,她还在为何煦能留下来,重新从事自己所热爱的事业而高兴。她不明白,为什麽时隔一天,他又改变了想法。
“你说得没错,没有谁会永远在原地等着谁。”何煦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刺痛感如此真实,却压不住胸腔裏翻江倒海的酸涩。他几乎能想象出凌琤的生活场景:温暖的灯光下,妻子倚门,女儿扑入怀中,笑语晏晏……而他,何煦,只是这场完满图景外一个格格不入的窥视者,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孤魂野鬼。
“你见到他了?”尚诗淇目光仍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这个“他”是谁,彼此心裏不言而喻。也只有他,才能够轻轻松松左右何煦的心绪和决定。从看到何煦发的那条微博开始,她就很想见见这个人。
何煦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他別过脸去,避开那探究的视线。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昨天报名的那个小女孩,好像是他女儿。”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的碎块,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面的某处,不敢再抬起。
尚诗淇的呼吸瞬间停滞,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何煦,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有着圆溜溜大眼睛的小女孩……是凌琤的女儿?她太清楚“凌琤的女儿”这几个字对何煦意味着什麽——那是他漫长等待和隐秘期盼的彻底崩塌。
“……你确定吗?”尚诗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艰难地挤出喉咙。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紧绷的手臂给予一点支撑,却在半途停住。她知道此刻任何形式的安慰都苍白无力。
何煦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仿佛所有光都被抽干了。他没有回答尚诗淇的问题,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残忍,点了点头。那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不需要再说什麽了,昨天凌予阳亲口说的下午是爸爸来接她,以及她口中那个“去看奶奶”的老凌,已经拼凑出了最残酷的真相。九年来支撑他走过无边黑暗的那点微弱火光,在“他女儿”三个字面前,彻底熄灭了。
“我……”何煦的喉咙裏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我不能再待在这裏了……我没法面对这样的他……趁一切都还来得及,就当我从来没有回来过吧。”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仓皇,“诗淇,对不起……”
话音未落,他已像被看不见的野兽追赶,踉跄着迈开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冰场入口,仓皇的背影瞬间被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吞没,只留下尚诗淇呆立在原地,心口一片冰凉。她知道,何煦又一次选择做一名逃兵,他又重新坠落那个名为“失去凌琤”的、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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