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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尘埃落定(第2页/共2页)

,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浑身是血的样子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医生的话如同紧箍咒,死死箍住了他的灵魂,他不知道该怎麽办,要怎麽做。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不知过了多久,吴琴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均匀了一些,似乎是真的疲惫到极点,短暂地陷入了浅眠,何煦这才敢极其轻缓地走出房间。

    凌琤知道自己永远也等不来何煦的消息了,从他从徐清婉那裏得知吴琴自杀开始,他就做好了再次被放弃的准备。相比起上一次被分手,他这次表现得平静许多。心中翻涌的不是震惊和愤怒,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和疲惫。他太了解何煦了,了解他那颗被母亲沉重的爱勒得喘不过气的心,了解他骨子裏的善良与懦弱交织的脆弱。他爱他,连带着他的脆弱和身不由己一起爱了。所以,当这一天来临,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怨恨。虽然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人,但何煦才是最可怜可悲的那一个。他的前十八年一直被困在母亲的期望裏,所以在以后的漫长生命裏,凌琤不愿他再被困在自责与愧疚裏。

    二月下旬,北城终于结束了连日的雨雪天气,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城市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惊醒,积雪开始融化,整个城市的空气裏飘浮着潮湿泥土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暧昧不明的气息。那些被洁白覆盖的肮脏,重新暴露在初春的阳光下,但那些被掩盖的、被遗忘的、被刻意忽略的丑陋却永远被埋藏。

    就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何煦终于迎来了他的审判日。根据《运动员行为规范》条例,国家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选手——何煦,因违反队规,作出禁赛四年处罚的决定。

    徐清婉和何煦一起走出滑联的大门,她随手把跟随自己十几年的工作牌扔进了垃圾桶。她想不明白,为什麽二十年过去了,花滑队內排除异己的手段还是如出一辙。想要毁掉一个运动员只需要给他安上一个私生活混乱的罪名。不需要确凿的证据鏈,不需要给她这个朝夕相处了数年的主教练一个发声的机会。她多年建立的信条在崩塌,一直信奉的“天道酬勤”、“规则至上”,此刻已经裂开狰狞的缝隙。程序正义的缺失,让举报箱变成了投石器,随随便便一封举报信,都可能裹挟着恶意的巨石,砸碎一个毫无防备的年轻人。

    她翻看了那份所谓的调查结论报告,报告的核心內容,薄得令人心寒。没有录像,没有录音,没有物证,甚至没有其他队员的印证。只有杨潋和程悠悠的一面之词,加上体校校长证明在杨潋事件中,何煦和凌琤曾经大闹校长办公室,胁迫杨潋出面澄清道歉。最终综合相关事件的舆论反应,而轻易地给何煦定了罪。

    四年,何煦试图咀嚼这个时间的重量,骨骼的巅峰期,肌肉记忆的黄金期,荣耀、汗水、梦想,都变成了通知单上冰冷的罪名,彻底碾碎了他为之奋斗十几年的冰面。那曾是他唯一的救赎之地,现在却成了他再也无法踏足的禁区。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轰然坍塌,而他被埋在废墟之下,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

    何煦放弃申诉,不是认罪,而是彻底心死。是对这套披着规则外衣、却可以轻易被个人主观臆测和舆论风向扭曲的所谓“制度”,投下的否决票。他没有多说一句话,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处罚文件旁边的运动员证件,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开。

    徐清婉陪着何煦回到训练基地收拾东西,趁她去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的时候,何煦去了训练室。这个时间点训练室裏空无一人,冰场內的空气冷得刺骨,他脱下外套,穿上那双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浸透了汗水和梦想的冰鞋。他踩上冰面,冰刀与冰面发出清脆锐利的切割声。他缓慢地滑动起来,肢体在冰面上延伸,冰刀划过之处,每一寸冰面都映照出他曾经的辉煌与挣扎。他在场地中央停下,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看台,那些曾经山呼海啸的欢呼仿佛幽灵般回荡,又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吸走。肌肉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那个动作,那个他为之耗尽青春、承受无数伤痛都想要去征服的巅峰。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气,胸腔裏那颗心脏,在经歷了那麽久的窒息后,此刻以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搏动着。不是为竞技,不是为荣耀,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麽,仅仅是为了告別。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和技巧积累的本能蹬冰,腾空、旋转,最后因为滞空时间不够,身体在空中失去了控制,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坠落。毫无缓冲的撞击,他整个身体拍打在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声响。右脚脚踝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就躺在那裏,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透皮肤,那刺骨的凉意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一摔,是最后的具象化——他为之奋斗的一切,连同他这个人,都在这冰面上摔得粉碎。他慢慢撑起身体,拖着僵硬疼痛的身体,离开了曾是他整个世界的冰面。

    离开的那天,天还没亮何煦就醒了,整个城市还沉浸在一片黏稠的黑暗裏。他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一直停留在微博页面。指尖在键盘上移动着,删掉又重写,最终只留下几行字,短得像冰箱上的便利贴:“离开前,说两件事;一、关于处罚,我放弃申诉,接受所有结果,但这不代表我承认所有强加给我的莫须有的罪名。二、我对杨潋及程悠悠女士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我有爱人,他是个温柔帅气的男孩子,我很爱他!”没有艾特任何人,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简单地告诉別人,他不喜欢女人,所以他到底会不会做举报中所说的事,留给大家自己分辨。他设置好定时发博的时间,就卸载了微博。这篇微博发出去的时候,他和妈妈应该已经在飞往新西兰的飞机上了,他当然知道这个出柜声明发出去会在网络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不在乎这声明带来的是反转还是更深的污名和谩骂,他就是要对这个曾试图定义他、毁灭他的世俗道德社会,发出最后一声嗤笑,一次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叛逆。他不再需要这裏的清白,他就是要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所爱,哪怕这爱在那些人眼中,本身就是一种罪,但他愿意坦然背负这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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