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吧

本站最新域名:m.akshu8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正文 蓝未亮(第2页/共2页)

机的热风去烤那片画,烤到纸面微卷,像真要枯萎。

    然后把便签夹进笔袋,与那张“今天不许哭”贴在一起,一黄一白,像两瓣合不拢的唇。

    十点熄灯,她照例最后一个上床。

    帘子拉严,黑暗像被折叠的毯子,把她整个人包进去,包得密不透风。

    她平躺,把手机亮度调到最暗,照向手腕,那几道红痕在蓝光下变成黑色,像几条不肯游动的细鱼。

    她用指腹去推它们,推得皮肤发白,鱼仍不动,只把尾巴翘得更高。

    她忽然把手机反扣,让黑暗重新合拢,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手机,是骨头,是胸腔里某根肋骨悄悄错位,像给心脏让出更大的跳跃空间。

    她闭眼,命令自己睡——命令无效。

    于是她把今天所有声音重新播放:

    雾的流动、银杏的叹息、卷子的撕口、水龙头的线、吹飞机的轰、肋骨错位的咔——

    放到最后,她发现少了一个声音:自己的哭声。

    便签上写着不许哭,于是她真的没哭,

    只是把哭声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心脏的夹层,

    让心跳像压路机,一遍遍碾过,直到哭声被碾成薄片,薄得可以透光,却再也不会出声。

    四点将至,天光尚未亮透,她睁眼,看见帘子缝隙里悬着一线极淡的蓝,

    像黑夜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根救生索。

    她伸手,去抓那根蓝,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

    空气里,桂花的腥甜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破晓的冷,像一把刀,尚未开刃,却已在暗处等她。

    她缩回手,对着那线蓝,轻轻吐气,白雾在帘子内升腾,像给无形的刀镀上一层雾刃。

    然后她翻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小声说:

    “再撑一日。”

    声音被棉花吸收,像一粒沙落进沙漠,无人知晓,也无回音。

    窗外,银杏仍一片未落,雾已散尽,

    树梢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

    像一柄不肯合鞘的刀,又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她守着那盏不肯熄的灯,意识却开始松动——像握得太久的冰,指缝间悄悄滑走。

    被子里的温度渐渐升高,汗从后背渗出,顺着脊椎往下滑,在腰窝里积成一小汪怯懦。

    她把腿伸出被外,让夜风重新咬她,咬到皮肤起栗,才觉得灵魂又归位。

    可刚归位,又被一种更细的声音惊散——

    是血。

    不是流血,是血在耳廓里走钢丝,一荡一荡,铁丝发出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越荡越高,高到头顶,高到天花板裂缝里嵌着的黑暗,黑暗被震得掉渣,碎屑落在她眼皮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翻身坐起,掀开帘子,砧子的夜灯终于灭了,只剩充电指示,一点幽绿在墙角呼吸。

    那绿光像极了生物实验室里的指示灯,照着培养皿里半死不活的细胞。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细胞,被盖在玻璃片下,日夜供光供氧,却永远长不出真正的形状。

    轻手轻脚下床,地板凉得像一块巨大的铁,把她的脚心冻成两枚图钉,钉在原地。

    她伸手去够椅背上的校服,指尖碰到布料,布料却湿得怪异——

    是雾水,从阳台缝里爬进来,在校服肩膀处洇出深色轮廓,像有人伏在她肩头哭过一场。

    她穿上湿衣,寒意立刻贴着皮肤长出牙齿,一路咬到锁骨。

    她拉开抽屉,摸出那包被压扁的苏打饼干,包装早被挤裂,碎屑在抽屉里铺成白茫茫的雪原。

    她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却忘了咀嚼,饼干自己化成粉,像一场微型沙尘暴,刮过喉咙,呛得她无声咳嗽。

    咳完,她把包装纸重新折好,折成一只极小的纸船,放进笔袋最深处——

    那是给凌晨四点留的通行证,万一哪天时间封路,她还能凭船渡回今夜。

    阳台门再被推开,风已经换了味道,桂花的甜腐褪去,剩下的是铁锈与青草混合的腥,像刚被犁过的刀口。

    她探头出去,看见路灯的光在雾里结成颗粒,一粒一粒悬浮,像被冻住的尘埃。

    她伸手去捞,掌心却只留住一粒,刚触到皮肤就化了,留下一个极小的湿点,凉得几乎不存在。

    她忽然想:如果能把所有“几乎不存在”的湿点收集起来,

    是不是就能凑成一滴真正的泪?

    风更冷了,她却不回屋,把手臂搭在栏杆上,让黑暗在腕边来回蹭,像一条寻找温度的野猫。

    她抬眼,航空灯仍在闪,频率却乱了——

    二十、十九、二十一……像心跳漏拍。

    她替它数回去,数到第二十下,灯忽然暗了半秒,像回应她的慈悲。

    那半秒的暗里,她看见更远处的居民楼,有扇窗亮了,

    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像有人在黑夜里剪开一封迟到的信。

    她盯着那光,想象窗里的人——

    也许是刚下班的护士,也许是赶早稿的编辑,

    也许只是起来给孩子冲奶粉的父亲。

    无论哪种,都比她更有理由醒着,

    也更配得到天亮的赦免。

    她忽然对那陌生人生出羡慕,

    羡慕到指尖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从甲盖里迸出。

    她伸手,隔着夜空,在空气里写:

    “加油。”

    两个字被风吹得歪斜,像被揉皱又摊平的作业纸,

    最终没人签收,只能碎在黑暗里,成为新的尘埃。

    身后,砧子翻了个身,木板吱呀,像替她说出“疼”。

    她回头,幽绿充电灯仍在呼吸,一呼一吸,比人诚实。

    她轻轻带上门,把铁锈与青草关在门外,却关不住它们留在她鼻腔里的味道,

    那味道一路下行,在胃里结成一个硬块,像吞下的核。

    她爬回床上,平躺,双手交叠,像给遗体摆姿势。

    耳机里雨声循环,她调一格音量,再调一格,

    调到雨点变成铁珠,砸得耳膜生疼,才停手。

    疼让她安心——

    证明耳膜仍在,证明黑暗仍有边界,

    证明她尚未被凌晨四点除名。

    雨声里,她忽然想起历史老师说过:

    “1842,中国近代史的开端,

    也是民族疼痛的序章。”

    那时她低头,在课本上把“序章”圈了又圈,

    圈到纸页起毛,像要给疼痛立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如今那圈痕仍在,只是被后来的笔记覆盖,

    像给伤口贴了一张更薄的皮,

    薄到一碰就透出底下的红。

    她把思绪拉回,命令自己数羊——

    不许数数字,只数羊的颜色:

    灰羊、白羊、黑羊……

    数到第十七只,羊忽然集体回头,

    眼睛不是眼睛,是陆晏江的酒窝,

    无底,也无岸。

    她吓得睁开眼,红光仍在闪,频率恢复二十,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呼气,白雾在帘子内升腾,像给无形的刀镀上一层雾刃。

    然后她翻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小声说:

    “再撑一日。”

    声音被棉花吸收,像一粒沙落进沙漠,无人知晓,也无回音。

    窗外,银杏仍一片未落,雾已散尽,

    树梢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

    像一柄不肯合鞘的刀,又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替她守着——

    一个尚未坠落的理由。

    可她知道,灯迟早会熄,刀迟早会钝,

    理由也迟早会被下一阵风吹成散沙。

    所以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大的声音,

    把黑夜彻底劈开,

    或者——

    把她劈开。

    四点零五分,她再次睁眼,

    这次没再数心跳,也没再写备忘录,

    只是静静听——

    听黑暗深处,有没有一双脚步,

    正踩着与她相同的节奏,

    朝她走来。<b></b>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