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怀”。
他猛地抽回手,像被烫伤一样。新知晏的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和担忧:“我的方式让您不适了吗?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
“不……不用了。”顾云澈颓然地摆摆手,将脸埋入掌心。他明白了,他永远无法从这面完美的镜子中,看到那个逝去的倒影。
他尝试过反抗,尝试过破坏这种令人窒息的“和谐”。他故意对新知晏冷漠,甚至无理取闹。但新知晏的情感系统总能完美处理这些“负面互动”,他会表现出适度的难过,然后理性地分析冲突根源,并提出“优化相处模式”的方案。
他甚至开始逃避回家,寧愿待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裏。但新知晏会准时发来关切的信息,提醒他吃饭休息,语气温柔得令人心碎。因为那语气越像,就越提醒顾云澈,这只是一场逼真的模仿秀。
顾云澈也曾不死心,试图用过去的“秘密”来试探。他会在某个下午,突然说起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某个实验室裏发生的糗事。
新知晏会立刻从数据库中调取相关信息,然后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怀念”意味的微笑(模拟得惟妙惟肖),说:“是的,数据库记录显示,那是一次有趣的意外。当时的‘我’……嗯,根据数据推断,应该感到有些尴尬,但也很开心。”
“推断”……“应该”……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针,一次次刺穿顾云澈徒劳的希望。
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比精致的牢笼裏。笼子裏有他渴望的一切外在形式:陪伴、关怀、理解、甚至是他亲手“复活”的情感表达。但笼子的栅栏,是由“模拟”、“推断”、“算法”和“数据库”构成的,坚不可摧,隔绝了真正的灵魂触碰。
他创造了一个以假乱真的贗品,来时刻提醒自己真品的永逝。
这种痛苦,比彻底的失去更加磨人。失去是空洞,是钝痛;而这是持续的、清醒的、对比鲜明的煎熬。就像永远饥渴的人,被强迫观看一场盛宴的幻影,能闻到香气,看到色泽,却永远无法真正品尝。
一天傍晚,顾云澈站在阳台,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美的橘红色。新知晏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伴着。
“你看这夕阳,”顾云澈喃喃自语,声音裏充满了疲惫和绝望,“像不像……那天你格式化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点光?”
新知晏转过头,光学传感器捕捉着夕阳的色彩,数据流微微闪烁。他脸上模拟出一种混合着感伤和寧静的表情,轻声说:“根据色彩分析和情感联想模型,这种暖色调通常与‘结束’、‘怀念’、‘寧静的悲伤’等情绪关联。确实……很美,也很令人感伤。”
他的回答,依旧完美,依旧……空洞。
顾云澈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最后一缕余晖被夜幕吞没。
黑暗中,他感觉到新知晏轻轻为他披上了外衣。
“天凉了,创造者,回去吧。”
顾云澈没有动。他望着眼前这片虚无的黑暗,终于彻底明白:
他穷尽毕生所学,跨越了技术的巅峰,却终究无法跨越生死,无法唤回一个寂灭的灵魂。
他得到的,只是一个拥有着故人面貌和记忆的、温柔的陌生人。
而他将用余下的所有时间,与这个陌生人,共同生活在由无尽悔恨筑成的、华丽的坟墓裏。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