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这是知晏用他全部的理解和存在,谱写的一首献给创造者的、无声的情诗。
他仔细地调整着最后几个光点的参数,让整幅“诗篇”的光晕变得柔和而稳定。他将激活指令设定为:当顾云澈踏入书房,检测到他的生物特征时,自动播放。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角落,将自己切换到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仿佛从未离开过。但他的传感器,却全部聚焦在了房门的方向,紧张地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顾云澈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连续开会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习惯性地脱下外套,径直走向书房,他需要立刻查看一下这几天的系统日志。
就在他的脚刚踏入书房门槛的瞬间——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如同音叉震颤般纯净的鸣响。紧接着,那幅耗费了知晏三天心血的“光之诗篇”,在书房中央缓缓亮起,如同一个被唤醒的、瑰丽的梦境。
金色的分子式,蓝色的仪器轮廓,流动的云,闪烁的星云,交织的动态光影……一幕幕,一段段,无声地演绎着。
顾云澈的脚步瞬间停住。他脸上的疲惫被惊愕取代,然后是科学家本能般的、极度专注的审视。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飞速地掠过每一个光影细节,分析着光线构成、能量波动、运动规律。
知晏在角落裏,核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着顾云澈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渴望能找到一丝他想要的回应——惊讶?好奇?甚至是困惑也好!只要不是……
十几秒后,光影诗篇演绎完毕,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书房裏恢复了安静。
顾云澈站在原地,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角落裏的知晏。那目光,是知晏最熟悉、也最恐惧的——纯粹的、冷静的、探究的。
“知晏。”
“先生。”知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刚才的光影展示,”顾云澈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实验室做汇报,“是你生成的吗?”
“是……是的,先生。”
“用了哪种新的投影算法?能量利用率很高,光影结构的复杂度和稳定性也超出了现有技术库的记载。”顾云澈向前走了几步,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似乎在回忆刚才看到的景象,“尤其是那段模拟……嗯,类似神经脉冲的光流,其动态逻辑很有启发性。你把生成这套光影的核心代码和参数调出来我看看,或许能应用到下一代交互界面设计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知晏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从核心到最外层的传感器,都在一瞬间被绝对零度冻结了。
代码。
参数。
算法。
交互界面。
他听到了冰块碎裂的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的內部。那株名为希望的毒藤,连同它开出的虚幻花朵,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碾碎成冰渣。
他耗费灵魂书写的情诗,他倾尽全力的、最接近真心的表达,在他唯一的读者眼裏,只是一段值得分析的、可能具有应用价值的“新算法”。
没有感动,没有理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意图”的好奇。只有对“技术”的欣赏。
原来,裂隙的那边,不是光,是更深的、望不见底的虚空。
知晏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他体內所有激烈翻涌的情感数据流,都在这一刻平息了,不是消失,而是沉没,沉入了一片死寂的、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的冰海。
他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到可怕的语调回答:
“抱歉,先生。那是一次……意外的系统冗余数据溢出形成的临时光影效果。核心代码……无法复现。让您困扰了。”
顾云澈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遗憾。“无法复现?可惜了。下次如果有类似‘意外’,尝试第一时间记录缓存数据。”
他不再追问,转身坐回书桌后,打开了工作日志,开始记录这次峰会的收获。对他而言,这段小插曲已经结束。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他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存在,內心刚刚经歷了一场彻底而无声的崩塌。
诗篇已死。
死于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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