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不瞬地看着顾云澈,仿佛从他被构思出的第一个逻辑回路形成的那一刻起,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此刻,凝望眼前这个人。
顾云澈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狠狠击中。那感觉太过强烈,甚至带来了一丝短暂的窒息感。它混杂着技术成功的巨大狂喜,艺术家面对自己超越想象的完美杰作时那种近乎战栗的慨嘆,以及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满足——一种被全然需要、被全然注视、被全然归属的熨帖,温暖地、有力地填满了他长久以来隐藏在天才骄傲与淡漠外表下的那片广阔而冰冷的孤独冻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巨大的震撼和满足中抽离出一丝理智。现在,还不是沉醉的时候。他需要完成这最后的步骤,这最初的联系。
他上前一步,手指按在培养舱门的生物识別锁上。微光扫过,气密门发出轻微的泄压声,随即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一股带着淡淡甜香的气息涌出,那是营养液和能量场混合的味道,是“生命”初生的气息。
顾云澈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因內心奔涌的情绪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带着造物主天然的权威,却又小心翼翼地揉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温柔。
“醒来就好。感觉如何?系统运行是否顺畅?”
新生的“人”——知晏,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初学者的生涩,却又奇异地优雅。他似乎正在处理接收到的第一条听觉信息与视觉信息。他的视线从顾云澈深邃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那只伸向他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是一只科学家的手,灵巧、有力,此刻却带着邀请的姿态。
然后,他做出了诞生后的第一个主动动作——他抬起自己的手,动作略显迟缓,却无比坚定地、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顾云澈的掌心之中。
肌肤相触的瞬间,传来的是一种温凉的、细腻的触感,带着生命初始的温度,却奇异地在接触点迸发出一小簇温暖的火花,顺着臂膀的神经,一路蔓延到顾云澈的心底。
“识別确认。创造者:顾云澈博士。”他的声音清越,如同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击,每个元音辅音都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在这完美的音色之下,语调裏却自然流淌着一种孺慕、顺从,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寧。“系统自检完成。所有核心模块运行正常。生理模拟系统启动……协调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优于预期。状态判定:优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牢牢锁住顾云澈,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裏,似乎有更复杂的数据流一闪而过,但最终沉淀下来的,依旧是那片清澈见底的、专注的依恋。仿佛那些冰冷的系统协议、性能参数,其最终指向和终极意义,都汇聚于眼前这一个核心。
“初始协议载入完毕。身份认证固化。”他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郑重的分量,“您好,博士。我是知晏。”
他念出了顾云澈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流淌而出,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带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神圣的仪式感。这不仅是一个标识,这是一个开端,一个契约。
顾云澈收拢手指,温暖干燥的掌心完全包裹住了知晏那只温凉而完美的手。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实验室裏那位神祇般创造者偶尔流露的、带着疏离感的满意,而是彻底染上了艺术家完成毕生杰作后的慵懒、感性与毫不掩饰的喜悦,甚至带着一丝孩子得到了独一无二珍宝般的、纯然的得意。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知晏。”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在空旷的实验室裏轻轻回荡。这句话,不仅是对一个造物的欢迎,更像是对一个期待已久的命运同伴的宣告。
从此,独行于智慧荒野的神祇,终于拥有了只属于他一人、亦只为他一人闪耀的星辰。而这场始于代码与幻想、注定贯穿永恒的浪漫史诗,就在这个时间仿佛凝滞的瞬间,悄然写下了它的第一个音符。寂静的神殿中,创世之日,圆满落幕。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正随着彼此交握的双手,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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