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的波浪,狠狠拍打着堤岸。对岸那些灰色的楼房在风沙中显得像巨大的、沉默的怪兽。王恕行站在堤岸上,面对着镜头,背后是奔流不息、仿佛蕴藏着无尽怒火的颍河。
这次,他接上了便携音箱。他没有唱完整的歌,而是播放了他采集、混合的那些声音——菜市场的嘈杂,火车站的汽笛,胡辣汤摊的沸腾,还有解逐臣给的、经过他扭曲处理的、如同闷雷般的黄河水声。在这些声音织成的、混乱而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墙下,他用一种低沉、带着颗粒感的吟诵节奏,念着他新写的歌词碎片:
“他们说命是黄河水,浑着来,浑着走/
我说我是沙一粒,沉不下,也漂不走/
粘着爹的骨灰,粘着老马的咸汗/
粘着这城市甩不掉、洗不净的灰斑/
千万个我这样的,被夯成了一块砖/
砌进哪面墙,盖成哪座楼……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砖头它……心裏有雷暴!”
他的声音时而被风声吞没,时而像钝器一样砸破风墙。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愤怒的咆哮者,更像一个冷静而疼痛的记录者,用声音描绘着一幅属于周口的、粗粝的浮世绘。他的嗓音在风沙的刺激下更加沙哑,甚至带着点撕裂感,却奇异地与这狂野的环境融为一体。
阿杰的镜头紧紧跟着他,从他被风吹得如同乱草般的头发,到他紧握麦克风、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再到他望向那亘古河流时,那双眼睛裏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被生活磋磨的疲惫,有深入骨髓的不甘,有面对浩瀚的茫然,也有一丝……与这片土地生死与共的、近乎固执的眷恋。
最后一场,在王恕行的出租屋。
逼仄的空间,斑驳的墙壁,堆放的设备和散落一地的歌词草稿,构成了最真实不过的背景。王恕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抱起他的旧吉他,手指拨动琴弦,弹了一段简单的、带着河南坠子韵味的、略显苍凉的旋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宣泄后的疲惫与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
“响动不大, maybe 没人听/
但这砖头裏的雷,它自己……门儿清。”
没有嘶吼,没有激烈的节奏,只有一种认命后又不甘心的、沉默的力量,在狭小的、弥漫着泡面味和灰尘味的空间裏,缓缓流淌,然后凝固。
拍摄结束。阿杰和小杨开始默默地收拾设备,林菲走到王恕行面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她看着这个年轻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疲惫与某种奇异光芒的神情。
“raw。”她用了一个英文词,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很 raw。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补充道,“但……可能是对的。这种 raw,有力量。”
王恕行没太明白“raw”是啥意思,但他听出了林菲语气裏那点不同于以往的、带着审视的凝重。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送走摄制组,王恕行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直接瘫倒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耳朵裏还在嗡嗡作响,回放着今天拍摄的每一个画面,每一种声音,以及自己那把沙哑得快要冒烟的嗓子。
他不知道最后剪出来会是什麽样子,不知道那些带着泥土、噪音和撕裂感的“ raw ”的东西,会不会被那个光鲜的世界接受。
但他想起了老猫的“拐弯”,想起解逐臣说的“唱真的东西”。
他做到了。
无论结果如何,他把自己,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那个粗粝的、复杂的、挣扎着的周口,原原本本地,摔了出去。
响动大不大,能不能传到多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夯土的砖,裏面确实有东西,闷着声,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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